下午两点半，乌鸦离开研究院，沿着南区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经过一个路口时，前面两个人正拿着竞技场的入场券争论。
“现在当然是空气场相关的战斗技能更强。都改过多少代了，引力场相关的才出来多久？”
“巨岩上个月就是靠引力战技连赢两场。”
“那是没碰上莱恩。真打起来，他连莱恩的衣角都摸不到。”
乌鸦却在路口停了下来，眯起眼看着两人的背影。
她改变方向，来到竞技场的售票口前。
片刻后，她拿着入场券走了进去。
第六排，靠过道。
右边坐着一个宽肩男人。两条腿伸得老长，像椅子是从自己家里搬来的。
乌鸦扫过他耳朵上挂着的东西，没有细看。对方也没看她。
红袍主持人走上斗技台，右手虚托着一颗蓝石，停在胸前。石光微微暗下。他一开口，声音便压过了整片看台。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冠军挑战赛！”
掌声与口哨一起响起。
“挑战者击败守擂者，即可成为新擂主。连胜三场，带走五百枚金币！”
他抬手指向左侧通道。
“首先登场——挑战者，巨岩！”
一个几乎与通道同宽的男人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柄套有钝帽的双手锤。
他的左腕扣着一副开放式腕架。三颗蓝石悬在短爪之间，石面没有碰到支架。靠近拇指的那颗最大，几乎抵得上拇指的第一节。
男性观众的吼声压过半边看台。
主持人又指向另一侧。
“守擂者，竞技场冠军——莱恩！”
另一半看台的女性观众尖叫起来。
金色短发从通道的阴影中出现。深蓝战袍，未开锋的双手剑，嘴角还露着半颗虎牙。
莱恩的左腕也扣着一副腕架。三颗厚实的小蓝石都只有指尖大小，稳稳悬在短爪之间。
奥利薇雅就坐在第一排。白袍已经换成浅蓝色长裙，金色长发也挽在脑后。她没有跟着叫，只把手里的入场券捏成了一团。
莱恩走到场中，目光从看台左侧扫向右侧，最后停在第六排，正是乌鸦的位置。
他朝那里眨了一只眼。
乌鸦的脸皱了起来。
“噫——”
右边同时响起一声更低的：
“噫——”
两个人一起转头。
乌鸦先看见那根穿过耳垂的生锈铁钉。
铁钉也认出了她。
沉默持续了两秒。
“是你？”
两道声音撞在了一起。
乌鸦慢慢咧开嘴。
铁钉想起昨天飞上天花板的事，肩膀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到乌鸦空着的两只手上，肩膀又重新松下来。铁钉把双手交叉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今天没带你的快乐棒？”
乌鸦的下巴绷紧了。
“信口雌黄的狗东西。你不是被巡逻队带走了吗？”
“首先，我没有犯罪。其次，我才是被揍的那个。”
铁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今天轮到我嚣张了。没有快乐棒，你也就是个——”
乌鸦从领口里取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石，虚托在左掌上方。
她的右手食指在膝上轻敲两下，指尖随即向上一挑。
蓝石暗了几分。
铁钉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
可他仍坐在椅子上。屁股贴着椅面，后背靠着椅背，眼前的看台也没有动。
只有胃里猛地一空，身体里的重量忽然消失了，脚底怎么也踩不实。
铁钉一把抓住两侧扶手。指节瞬间发白，两条腿本能地往前蹬了一下。
“谁说我没带法杖就用不了魔法？”乌鸦戏谑地说。
“我错了，大魔法师小姐。”
乌鸦握紧蓝石。向上的力量随之消失。
铁钉的重量猛地回到身上。鞋底与椅面同时压实，长椅吱地响了一声。
她把蓝石塞回领口。
铁钉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两下肩膀。
“没带法杖也能搞我。”铁钉揉着后颈，“你们搞魔法的都这么阴吗？”
乌鸦转过脸，安静地看着他。
铁钉停了一下，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好好好，不说了。”
主持人抬起空着的左手。
“挑战者巨岩，对阵守擂者莱恩——比赛开始！”
欢呼声轰然压向斗技台。
莱恩向前踏出一步。左腕上靠近拇指的蓝石暗了下去，一股气流撞上他的肩背。
后脚刚离开沙地，他整个人已经贴着地面冲过数步。鞋底在身后拖出两道短痕。
巨岩迎面横扫。莱恩压低肩膀，从锤头下方掠过。前脚重新踩实，冲势带着腰胯一同拧转，双手剑横着砸中巨岩的左膝。
巨岩膝盖一弯，单腿跪进沙里。
铁钉猛地从椅背上坐直。
“等等。他刚才是冲过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扔过去的？”
看台上的尖叫一下拔高。
莱恩没有追击，只朝看台张开双手。
铁钉偏过头。“大魔法师小姐也喜欢看打架？”
“我想看看引力场相关的战斗技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乌鸦目视前方。
“专门买张票进来研究？”铁钉认真地点了点头，“都城人的消遣果然不一样。”
乌鸦的下巴紧了一下。
“你再说一句‘都城人’试试。”
“对不起。”
巨岩已经从沙地上站了起来。
巨岩没有再等莱恩靠近。他把双手锤抡过右肩，朝莱恩斜砸下去。左腕上的三颗蓝石一同暗了。
他的前脚重重踏实，鞋底周围的沙地骤然压紧。锤头离莱恩只剩半臂时，下坠陡然加快。
莱恩斜举剑身，脚下同时向后滑开。
锤头压着剑脊一路滑下。双手剑弯出一道骇人的弧，莱恩也被推得贴着沙地倒退。钝帽砸落时，两人脚下的沙地向下一陷，沙浪贴着小腿向外推开。
铁钉送到嘴边的坚果停住了。
“这玩意儿是拿来打人的？”
锤头还陷在沙里。莱恩立刻沿着锤柄往里抢，想趁巨岩收锤以前贴近他。
巨岩的左拇指在腕架上压了一下。埋住钝帽的沙土先向上一鼓，锤头紧接着破土而出，从下方折回巨岩肩侧。
莱恩只来得及把剑挡在右肋旁。锤头撞上剑身，他的双脚当场离地，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肩背砸进沙里以后，莱恩又翻了半圈才停下。双手剑脱手落在更远处，剑身还在不断震动。
铁钉手里的坚果袋猛地一抖。
“我靠！”
看台静了一瞬，男性观众的欢呼随即炸开。
第一排，奥利薇雅已经站了起来。
“漂亮！”乌鸦也站了起来，“就是这样，接着打！”
铁钉被她吓得往旁边一缩，手里的坚果险些洒出去。
“你居然支持那个大块头？”
“他刚才用的是我的魔法。”乌鸦坐了回去，眼睛仍盯着斗技台。
“没看出来。”铁钉老实承认，“我只看见锤子突然自己弹回来了。”
乌鸦转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肩膀一路落到脚底，像是在挑一个最适合下手的位置。
“没关系，我示范一下。”
铁钉被她看得后背一紧。
乌鸦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左手再次伸向领口。
铁钉猛地按住两侧扶手。“拜托，大师。用说的。”
乌鸦略显遗憾地收回手。
“巨岩先用引力把锤头压下去。落地以后，他得停掉这一招，再换个方向把锤头拉回来。”
铁钉看向巨岩的左腕。“得停一次？”
“不然呢？蓝石又不知道他打完了。”
斗技台上，巨岩已经冲到莱恩面前。
莱恩翻身抓回双手剑。巨岩的锤头紧贴沙面，从他的右侧横扫过来。钝帽还没到，前方的沙已经贴地卷起。
莱恩单脚点地，双膝同时收起。锤头擦着鞋底掠过，巨岩已经借着横扫转过身体，又把长柄带上左肩，朝他斜砸下来。
莱恩刚一落地便斜架双手剑，整个人顺着撞击向后滑开。锤头从剑身上滑下，再次陷进沙地。
下一瞬，钝帽带着一片碎沙拔地而起，折回巨岩肩侧。
莱恩这次没有贸然贴近。他向后退开半步，让回升的钝帽从胸前掠过。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巨岩再次逼近。他先把锤头贴地扫向莱恩，扫到一半又转过身体，将锤头带上左肩，从正面砸下。
莱恩用剑卸开锤头，鞋底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滑势还没停，他便重新踩住右脚，沿着锤柄扑向巨岩。
巨岩却没有收锤。他突然向前跨出一步，膝盖正面撞进莱恩腹部。
莱恩弯下腰。巨岩松开一只手，又用肘尖砸中他的肩背，将他重新打进沙里。
“他看出来了。”乌鸦说。
“谁？”
“大块头。他看出莱恩在等他收锤。”
铁钉看着再次爬起来的莱恩。“我还以为他只会抡。”
“你才只会抡。”
乌鸦敲在膝上的手指停住。等巨岩再次提起锤子，她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傻大个！蓝石省点用！”
斗技台上，巨岩踏步横扫，将莱恩逼向右侧。
莱恩刚避开锤头，巨岩已经把长柄转过头顶。双手锤紧跟着从上方压了下来。
莱恩没有硬接。他斜举双手剑挡住钝帽，整个人顺着撞击斜滑向巨岩左后方。
撞击声砸进看台。剑身被压弯，莱恩的右脚在沙地拖出一条长沟。锤头沿着剑脊滑开，轰然砸落，沙地再次向下塌出一个坑。
巨岩立即转身。左拇指压过腕侧，肩膀向后一带，等着锤头像前几次那样折回。
锤头没有动。
巨岩只得用双臂向上拔锤。他同时抬起右膝，封住莱恩前两次冲向锤柄内侧的路线。
可莱恩没有出现在那里。
刚才卸开重锤时，他已经顺势滑到了巨岩左侧。
莱恩仍在向后滑。右脚忽然踩实，脚下那道长沟也在这里骤然截断。
尚未散尽的退势绕着这只脚拧转。一股气流同时撞上肩背，将他从锤柄外侧重新送进巨岩怀中。双手剑没有挥砍，整个人的速度全压进向上撞出的剑柄。
柄尾狠狠撞中巨岩的下巴。
巨岩的脑袋猛地后仰。
双手锤脱手落地。
巨岩向后晃了两步，双膝跪下，随后侧倒在沙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起来。
看台安静了一秒，随即彻底炸开。女性的尖叫和男性的吼声撞在一起，钱币与花束不断落进斗技台。
“刚才那是什么？”铁钉喊着问。
“先停掉滑步，让右脚重新踩稳，再用空气推他的肩背。”乌鸦说。
“那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换？”
“他自己知道。”乌鸦说，“腕架只让他更快按到对应的阻尼片，又不会替他打架。”
铁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拇指在腕侧虚按了一下。
乌鸦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一般人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铁钉的手不动了。
“说吧。”乌鸦说，“你来都城的目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