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靠在椅背上,把脚后跟搁在前排座椅的底座上。
工作人员正在捡拾落进斗技台的钱币与花束,另有两人将被重锤砸乱的沙地重新耙平。
他盯着那些钱币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算了,”他说,“告诉你也不要紧。”
乌鸦把头转过来。
“我来这里是我老板叫我来的。”
铁钉把两只手交叉在肚子上,拇指互相堆叠着。
“目的嘛——搞清楚技能和魔法。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为什么能运作,诸如此类。”
乌鸦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下文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是哪里人?”
“红毛城。”
“你们红毛城没有卖技能卷轴的吗?”
“有啊。”
铁钉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坚果,在掌心里掂了掂。
“都城去的商人,有几个会在码头区摆摊。但贵得离谱。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去买。买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没有蓝石。”铁钉把坚果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上的盐粒。
“那你买了技能卷轴?”她问。
“买了。”
“但没有蓝石。”
“对。”
铁钉坐直了一点,转头看着乌鸦。
“你身上的蓝石可以借我一下吗?”
乌鸦看着他的眼睛。
“不借。”
“拜托啦。”
铁钉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掌相对,做了一个完全没有诚意的祈求姿势。
“让我试试看。我就试一次。试完就还你。我保证。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
“好吧,用我剩下的那点尊严担保。”
“不要。”
乌鸦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不想借你。”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你确定你买的技能卷轴安全吗?”
铁钉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我先问,”乌鸦说,“你在哪里买的?”
铁钉移开视线,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原本想去店里买的。就是你昨天打我的那个地方。”铁钉说,“后来路边有个摊子。卷轴只卖店里一半的价。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就买了。”
“卷轴呢?”
“烧掉了。不烧怎么用?”
乌鸦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铁钉莫名想起了小时候打碎邻居窗户以后,他妈看他的眼神。
“来源和验证记录那些你看没看?”
铁钉皱起眉。
“看不懂,但也不是很重要吧,发动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乌鸦叹了口气。她转过身面对铁钉,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人写了一项引力技能,把作用点全铺在使用者身上,方向却分别指向四周。”
乌鸦停了一下。
“你一发动,你觉得你会不会变成一片一片的?”
铁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可能每个人都像你这么邪恶吧。”
乌鸦没有理会他的评价。
“又或者,卷轴上写的是护住胸口的硬化术,作用点却被作者写错了,正好落在心肺上。”
她在自己胸前点了一下。
“你一发动,外面一点事都没有,里面先硬了。”
铁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头看着顶棚。
“唉。”他说,“白花钱了。”
乌鸦没有接话,重新看向斗技台。
工作人员已经退到场边,主持人正在整理下一场比赛的名单。
主持人刚走到斗技台中央,莱恩便从选手通道里大步走了回来。
他没有看主持人。他穿过斗技台的沙地,脚步很快,沙子在靴子底下发出细密的碾碎声。
观众席上有几个女观众以为他是返场致意,又开始尖叫,但尖叫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们看到了他的脸。
莱恩脸上惯有的笑已经没了。他盯着一个方向,下颌绷得发紧。
他的目光直钉在第六排。
“眼神这么凶。”铁钉压低声音,“看来很不满你刚才提醒那个大块头。”
乌鸦笑了一下。“或许是吧。”
莱恩抬起左手,指向第六排。
“那边那个穿着怪异的家伙!”
铁钉立刻看向左边。乌鸦的黑底红边长袍在整排观众里确实最扎眼。
“喊你呢。”铁钉用手背拍了乌鸦一下。
乌鸦没有转头。“他喊的是你。”
“啊?”
“说你呢。”
莱恩的声音从斗技台上砸过来,比刚才更响,更不耐烦。
“耳朵上有铁钉,穿着像乞丐的。”
铁钉极慢地把脸转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旧皮背心,又摸了摸左耳垂上那根生锈的铁钉。
“啊?!”铁钉的声音一下粗了,“说谁乞丐?!”
莱恩下巴微微抬起。
“你这穷鬼,”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跟乌鸦小姐是什么关系?”
“哎?!”
铁钉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乌鸦一眼。
“先不说我跟这发育不良的女人是什么关系——”
乌鸦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见人就喊乞丐穷鬼的,几个意思?”铁钉还盯着莱恩,完全没注意身边的乌鸦。
莱恩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
“看你这穷酸样,”莱恩嗤了一声,“难道还是装穷的吗?”
铁钉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乌鸦趁机勾住他的左臂,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半寸,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袖口。
她仰起脸,换了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声音。
“达令!”乌鸦拖着尾音,“那个人好凶——伦家害怕怕——”
铁钉的身体僵住了。
“啊?什么鬼?!”铁钉的声音猛地拔高。
莱恩的脸白了。他攥紧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得连后排都安静下来。
“是男人就下来与我决斗!”
他先指向铁钉,又指了一下乌鸦。
“输的人,放弃追求乌鸦小姐——不对——放弃跟她有关的一切!”
全场静了半秒,哄笑和口哨随即响成一片。前排有人站起来喊“打起来”,后排几个灰袍也跟着起哄。
“不是,”铁钉转过头看着乌鸦,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乌鸦从他身侧抬起脸。刚才那点可怜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嘴角反而往上弯了一点。
“发育不良?”
“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乌鸦松开他的手臂,慢慢替他把被自己抓皱的袖口抚平。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