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卡从竞技场西门钻进来。她站在观众席最高处，踮脚找了半天，终于看见前排那抹浅蓝。
“借过。不好意思。脚收一下。”
她一路挤到奥利薇雅身边。
“学姐！”
奥利薇雅回过头。
“你怎么也跑来了？艾文不是还在教你吗？”
莉卡晃了晃皱巴巴的入场券，坐进旁边的空位。
“来看比赛呀。那几张纸看得我头都大了，剩下的明天再做也一样。”
“你就这么跑了，艾文待会儿找不到人，估计又要骂你了。”
“他又不会骂人，他只会什么都不说，然后一直盯着我，让我自己觉得特别对不起他。”
莉卡笑得毫无悔意。奥利薇雅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斗技台。
莱恩站在场边，正指着第六排。乌鸦就坐在一名男人身旁。
奥利薇雅手里的入场券折起，又展开。
“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莉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莱恩的声音传遍竞技场，“下来。”
铁钉靠在座位里没动。
“你叫我下去我就下去？”
“不敢就直说。”
“少来这套。”铁钉朝斗技台摆了摆手，“你这小白脸根本就不值得你爸爸我出手。”
看台上响起几声笑。
莱恩也笑了。他的目光落在乌鸦身上，又转回铁钉脸上。
“我还以为乌鸦小姐挽着的是个什么人物。原来只会坐在女人旁边耍嘴。”
铁钉反而笑出了声。
“靠女人？”他朝斗技台下散落的钱币抬了抬下巴，“你不也成天在台上扭屁股，等看台上的女人拿金币养你？论吃软饭，我哪敢跟你比。”
男性观众那边先炸开了。有人拍着椅背叫好，口哨一声接着一声，全冲着莱恩落下去。
前排的女观众立即骂了回来。两边的声音撞在一起，主持人举着手想让他们安静，声音却被彻底淹没。
莱恩的下颌绷了一下。
“想拿这种话激我，省省吧。”铁钉嗤了一声，“老子在街上跟人动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面镜子前面梳头呢。”
莱恩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破衣服，锈铁钉，满嘴街边狠话。倒是跟红毛城来的那群人一个鸟样。”
铁钉的眼神变了。
“红毛城的人碍着你了？”
莱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还真是红毛城来的。”
“那座靠走私、抢劫和收保护费活着的烂港，也配叫城？”
这次轮到女观众的欢呼压过来。前排有人站起来为莱恩鼓掌，刚才那片口哨声顿时小了下去。
铁钉嘴角的笑没了。
“说不出话了？你不就是那座城养出来的样子吗？穿得像乞丐，叫得比谁都响，真让你们这种人下场，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莱恩朝他耳朵上的铁钉抬了抬下巴。
“看来红毛城出来的男人，也就嘴巴是硬的。”
女观众的尖叫几乎掀翻顶棚。
男性观众那边却齐齐吸了一口气。刚才还替铁钉叫好的人全都不笑了。
铁钉盯着莱恩看了两秒，慢慢站起来。
“再说一次。”
莱恩朝他勾了勾手指。
“下来。我当面说给你听。”
铁钉从第六排走下去。起哄声追着他一路落到斗技台上，还有人问他要不要先写遗言。
等他踏上沙地，莱恩才说：
“放心。你要能碰到我的衣角，就算你赢。”
铁钉没有理会。他把旧皮背心和里面的粗布短衫一并脱下，团成一团丢到场边。
看台上的笑声低了一些。
常年藏在衣服下面的肩背比看上去宽得多，胸腹也没有多少多余的肉。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时，绷起的筋线一直连到手背。
铁钉先转了两圈肩膀，又把一条手臂横拉到胸前。左右换过以后，他向前跨出一大步，压低腰胯，将后腿彻底伸开。换腿，再来一次。
有人收起了笑。前排的几个人也往前坐了一些。
铁钉最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莱恩面前。
他在莱恩两步外停下，目光扫过那把插在沙地里的双手剑。
“我没武器，没蓝石。”铁钉说，“你有种也别用。”
莱恩挑了一下眉。
铁钉又向前一步。
“没了魔法，没了剑。你还剩什么？”
这话问得很稳。
莱恩看了他两秒，转身拔起插在沙地里的双手剑，随手抛到场边。随后解下左腕的腕架，连同三颗蓝石一起递给主持人。
他扯开战袍两侧的束带，胸甲、护肩和护臂接连落在沙地上。直到身上只剩贴身短衫，才重新走到铁钉面前。
铁钉沉下肩膀，收紧下巴，双手慢慢抬到胸前。前脚微侧，后脚压住沙地，身体并没有完全正对莱恩。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眼睛已经冷了下来。主持人往后退了一步。
看台上彻底没人笑了。
莱恩盯着他看了两秒。左手忽然朝铁钉眼前一晃。
铁钉立即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右拳从两只手肘之间穿过去，正中上腹。
铁钉身体一折，脸朝下栽进沙里。双臂摊开，右脚蹬了一下，没动。
全场静了半秒。
莱恩低头看着他，拳头还没完全收回，脸上的怒气却只剩下困惑。
乌鸦突然大笑起来。
除此以外，没有人出声。
那阵笑声在看台上回荡了好一会儿。铁钉仍趴在原地。直到主持人走到旁边，他的右手才慢慢攥起一把沙，撑住地面。
他又缓了几口气，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场边，他捡起短衫和背心，背对看台一件件套好。
等他回到第六排时，头发、衣领和耳朵里全是沙。沿途的人都看着他，一名观众还向他竖起拇指，神情真诚得近乎残忍。
铁钉一屁股坐回原位，双手搓了搓脸。沙子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乌鸦侧身看着他，嘴唇已经快要抿不住了。
“你没事吧？”
“请你暂时不要跟我说话。”
乌鸦还是笑出了声。她弯下腰，一只手拍着扶手，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
“我没想到你这么弱！就一招！”
铁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只摸出一片坚果壳。
下一场比赛的选手已经等在通道里，观众的注意力也渐渐回到了斗技台上。
莱恩穿回护甲，提着双手剑走向另一侧的通道。
“乌鸦。”
身后的声音让笑声停了下来。
奥利薇雅站在第五排与第六排之间的台阶上，莉卡跟在她身后。
乌鸦直起身。
“噢，你也来了。”
奥利薇雅将铁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旧皮背心，满头沙，耳垂上还穿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他是谁？”
“刚认识的。不熟。”
奥利薇雅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铁钉怀里。
钱袋砸在他肚子上。一枚金币从松开的袋口滚出来，停在他的膝盖上。
“请你离乌鸦远一点。”
铁钉捡起金币，拉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他把金币丢回袋里，又一枚一枚往外数。
“奥利薇雅。”乌鸦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你被来历不明的人骗了。”
“像你骗我那样？”
奥利薇雅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莉卡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你怎么又这样说学姐？明明是她——”
铁钉数到第二枚时，好奇的看了看莉卡。
莉卡闭上嘴，重新退回奥利薇雅身后。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奥利薇雅说。
“那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莱恩追求我，你就能当着那些人说那些话？”
“不是。”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奥利薇雅仍看着乌鸦。
“总之，你不能跟这种人在一起。你看他数钱的样子，哪里像个正经人？”
铁钉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数。
“我是在关心你。”奥利薇雅说。
乌鸦脸上最后一点笑也不见了。
“省省吧。”
奥利薇雅没有动。
“整天装得好像很关心所有人。”乌鸦说，“不累吗？”
四周依旧吵闹。奥利薇雅把背挺得笔直。
“这是我的事。你是以什么身份管？”乌鸦说。
奥利薇雅的目光落到铁钉身上。
“小的这就离开。”
“坐下。”乌鸦说。
铁钉立即坐了回去。
片刻后，奥利薇雅转过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莉卡跟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斗技台上，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