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竞技场已经空了。撕碎的门票和空杯散在观众席间,几名工作人员正弯腰收拾。
铁钉还坐在第六排,脚后跟搁着前排椅背。乌鸦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上。胸前口袋透出细微的蓝光。
等工作人员捡到附近,铁钉收回两条腿,清了清嗓子。
“我的姑奶奶,我可以走了吗?”
“滚。”
乌鸦起身走向出口。铁钉叹了口气,把装着金币的皮袋塞进怀里,也跟了上去。
天还没有全黑,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蓝石灯沿路亮起,其中几处只剩下空荡荡的铁钩。
乌鸦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走出一段,她停下来回过头。
“不是让你走了吗?”
铁钉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揣在皮背心的口袋里。
“我有什么办法?我回去也是这个方向啊。”
乌鸦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走。
两人沉默地经过几条街。铁钉摸了摸鼻子,还是没忍住。
“你跟那个贵族小姐——”
“关你屁事。”
铁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好吧。”
经过打烊的卷轴店,两人拐进另一条街。
转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
陌生人穿着深灰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左手握着一把出鞘短刀。刀身宽厚,刃尖斜垂,双脚却站得很稳。
短刀缓缓抬起,指向乌鸦胸前透出蓝光的口袋。
“把蓝石交出来。”
声音低沉沙哑。
铁钉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没想到都城也会有抢劫。”
抢劫犯步步逼近。乌鸦盯着那把短刀,嘴角慢慢扬起。
她左手早已虚握着指甲盖大小的蓝石,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抢劫犯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浮。脚下失去支点,挥起的短刀又将上身带偏。
乌鸦立即握紧蓝石。向上的力量消失,抢劫犯来不及收势,后背重重砸上石板。兜帽滑落,露出满脸胡茬和左眉骨上的旧刀疤。
“虽然我可能打不过你——”铁钉把双手插回口袋,肩膀也松了下来,“但我身旁这位——”
他转过头,乌鸦却早已不在身边。黑底红边的袍角已经翻过远处的街口。
“啊?!”
铁钉拔腿追了上去。
乌鸦一手提着长袍,跑得毫无章法。铁钉却花了好一阵才追到她身旁。
“你跑个屁啊!”
“我今天只带了一小块蓝石!”乌鸦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丝毫没停,“只能再用一次!”
“真他妈没用耶!”
“你说谁没用!”乌鸦尖叫着反驳,但脚下没停。
身后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抢劫犯已经越过街口。
每一步落下,风便从他肩后猛推一把,身体随之向前窜出一大截。短刀横在腰侧,刀尖稳稳对着两人的后背。
“追上了!追上了!”
铁钉音量拔到了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再用一次!再用一次!”
乌鸦猛地转头,再次从领口取出那块小蓝石,虚握在左手。右手食指同时指向天空。
短刀从两人身后横斩过来,直奔铁钉的脖颈。
乌鸦将蓝石对准身后,左腕猛地往街道左侧一折。
抢劫犯连人带刀向左偏开。刀锋擦着铁钉的背心掠过,持刀的人一头撞进街道左侧的木箱堆。
乌鸦握紧蓝石,塞回领口。
铁钉与乌鸦趁机拐进旁边的窄巷,消失在抢劫犯的视野里。
绕过几处拐角,两人才停下来。
乌鸦提着袍子扶住墙,铁钉则弯腰撑着膝盖。
铁钉喘了几口,先看了看乌鸦,又看向来路。
随后直起腰,一步步往巷子深处挪。
乌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
“你要去哪?”
“我先去看看他走了没。”
“你去的方向是反方向。”
两人沉默片刻,铁钉迈开腿就要跑。
乌鸦没有松手,只让他往前蹿出半步。
“你忍心把一个女孩子丢在这里吗!”乌鸦压低声音。
“管我屁事!他要抢的是你,又不是我!”铁钉也压低了声音。
巷外传来脚步声。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两人如同吓傻的鹌鹑,同时转头。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铁球从巷口飞了进来,磕上墙面,又弹落在两人脚边。
当啷。
铁球滚了半圈。顶端拖着一截短短的引线,火星正沿着线头飞快往下烧。
铁钉低下头。
乌鸦也低下头。
轰——
火光塞满窄巷。热浪撞上两侧墙壁,又裹着黑烟压了回来。
铁钉耳中只剩下一阵尖鸣。他在烟里摸到乌鸦的手臂,攥紧便跑,几乎是把她从巷子里拖了出去。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上街。铁钉满脸是灰,左脸被碎石划开一道血口。乌鸦跟在后面,袍角烧着了,边跑边用手去拍。
经过猪肉铺时,铁钉一脚踩进门前的脏水,油星溅了半条裤腿。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再次逼近。
“救命啊!”铁钉扯开嗓子喊。
“救命啊!”乌鸦也跟着喊。
“抢劫!杀人!扔炸弹啦!”
一扇窗打开。里面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窗关上了。
“人都死哪了!都城人都是这样的吗!”铁钉一边跑一边崩溃地喊道。
“平时不这样!”乌鸦喘着气回答。
转过街角,几盏晃动的蓝石灯出现在前方。八名巡逻队员同时回头,摘下肩上的火铳。
“站住!都城巡逻队!”最前面的巡逻队员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路中间。
“别开枪!我们是好人!”铁钉连忙喊道。
铁钉拖着乌鸦从他身旁冲了过去。乌鸦顺手扯住那人的衣袖,朝后面一指。
“抢劫——追过来了——”
衣袖从她手里滑脱。两人又冲出十几步才停下。
抢劫犯从街角拐了出来。左手仍握着短刀,右手却多了一把枪管粗短的单手火铳。
“放下武器!”
短铳的窄托贴上抢劫犯的右前臂。斗篷下露出左腕的三槽腕架。他扣下扳机。
三点蓝光同时暗下。枪声炸响。
挡在最前面的巡逻队员胸口一震,仰面倒下。后面的人立即举枪。
抢劫犯丢开冒烟的短铳,左拇指压下腕架上的横扣。
左臂随即横到胸前。腕架底部抵住右侧锁骨下方的一块硬革,短刀斜压在肩头。
他踏出第一步,三颗蓝石再次暗下。
三名巡逻队员先后开火。
抢劫犯维持着这个姿势向前冲。
第一颗弹丸打中横在胸前的左臂。衣袖当场炸开,弹丸却像撞上铁条,斜着弹进墙里。
第二颗正中胸口。斗篷破开一个洞,下面的皮肉向内凹陷,又将弹丸弹落在石板上。冲力震得他上身后仰,脚步却没有停。
第三颗擦开右臂外侧,鲜血随即甩上身后的墙。
他肩后的斗篷猛地鼓起,整个人撞进巡逻队中间。
刺刀迎面送来时,抢劫犯的左拇指才压下横扣。他随即放下左臂,短刀磕开枪管,肩膀顶进那人胸口。
旁边的巡逻队员刚要转动枪口,抢劫犯的刀刃已经从肋下捅了进去。
他没有收刀,而是借着前冲的惯性继续压刀。刀锋斜穿腰背,直接从那名巡逻队员身后剖了出来。
另外几人不敢隔着同伴开枪。抢劫犯从散开的队列里冲了过去,没有停下。
“追上去!”身后终于有人喊。
铁钉已经拖着乌鸦拐进旁边的小巷。枪声又响了一次,弹丸不知打中哪里,碎石从墙角迸了出来。
两人接连转过两个弯。街上的喊声渐渐被墙挡住,追来的脚步却始终没有消失。
前面没路了。
铁钉猛地刹住。乌鸦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巷底被一堵石墙封死,两人同时回过头。
抢劫犯出现在巷口。右臂垂在身侧,血已经浸透破开的袖口。
他每向前一步,铁钉和乌鸦便退后一步。
“我有话说!”铁钉说。
对面的脚步没有停。
“重要的话!你先等一下!”
铁钉举起双手,又赶紧腾出一只手伸进怀里,把奥利薇雅给他的皮袋掏了出来。
“大哥,你要蓝石对吧?她身上那颗才指甲盖大,我这里可是一整袋金币。你拿去买颗新的,不比追着我们划算?”
抢劫犯看了一眼钱袋,又看向乌鸦。
“那点钱,半颗碎蓝石都买不起。”
铁钉脸上的笑僵住了。“怎么可能?这里面起码有二十枚——”
抢劫犯没接话。
铁钉低头掂了掂钱袋,又不甘心地塞回怀里。
乌鸦靠上身后的石墙,按住胸前的口袋。布料下,那点蓝光正慢慢恢复。她闭上眼睛,呼吸还没有平稳。
“好吧好吧,金币不够买就算了。但你又是扔炸弹,又是跟巡逻队拼命,就为了一颗指甲盖大的碎蓝石?犯得着吗?不如换个目标——”
“闭嘴。”抢劫犯说。
“——你看那边那个方向,研究院,里面蓝石多的是,你不如——”
“我说闭嘴。”
染血的短刀又近了一步。
铁钉跟着后退,肩膀碰上乌鸦。他侧过脸。乌鸦仍闭着眼睛,按在胸前的手一动不动。
抢劫犯再次逼近。
铁钉却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乌鸦睁开眼,只看见他汗湿的皮背心。肩头被爆炸撕开一道口子,头发里还粘着灰。
她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眼睛。
“行吧。”铁钉说,“金币买不起蓝石,但它还是金币。你拿钱,我们活命。大家都省点事。”
短刀没有停。
铁钉的腿开始发抖。他回头看了乌鸦一眼。那点蓝光正从她按着口袋的指缝间一点点变亮。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抢劫犯看了他一眼。“什么?”
“其实我第一眼就爱上你了。”铁钉看着他,“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抢劫犯停下了。
乌鸦猛地睁开眼。
“就是现在!”
铁钉猛地闪向一旁。短刀贴着他的胸口扫过。
乌鸦从领口取出小蓝石,虚握在左手,让蓝石朝向抢劫犯。右手食指同时指向天空。
抢劫犯的双脚骤然离地。短刀还在往前,人却浮了起来。
乌鸦的蓝石再次耗尽。向上的力量消失。抢劫犯后背砸上石板,短刀脱手滑了出去。
铁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肉钩。
他双手握住,对着抢劫犯的脸狠狠扎了下去。
抢劫犯的身体猛地一震,再也没有动。
铁钉还握着那把钩子。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汗和灰,左脸的血口还在往下淌。
过了一会儿,剔肉钩才从他手里滑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乌鸦脚边。
乌鸦靠着墙,看了看钩子,又看向铁钉。
“你从哪拿的铁钩。”
“经过猪肉铺时顺的。”铁钉的声音还在抖,嘴角却已经往上翘了。
乌鸦把彻底暗下去的碎蓝石塞回领口。
“第一眼就爱上你了。你怎么想的。”
铁钉没回答,只是笑出了声。
乌鸦也没忍住。
尸体左腕上的三颗蓝石忽然从短爪间一齐向上弹起。它们在半空散开,随后悬停在死者胸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