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里安静得不像话。
米莉的羽毛笔悬在纸上,墨水聚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艾文拿着一卷羊皮纸靠在窗边,却一直看着玻璃上奥利薇雅的侧影。
莉卡面前还摆着那道没算完的点阵题。她写两笔,便偷偷抬一次头。
临近中午,奥利薇雅合上笔记,拿起椅背上的白袍。
“我先走了。”
“学姐,你不吃午饭吗?”莉卡问。
“不太饿。”
奥利薇雅朝她笑了笑,推门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米莉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放。艾文也终于收起那卷半天没看进去的羊皮纸。
莉卡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
“所以,”米莉转过椅子,“昨天在竞技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学姐昨天回来以后就不太对。”她皱着眉想了想,“看见我还笑了一下,可那个笑——”
“像假的。”艾文说。
“对,就是像假的。”米莉指了他一下。
米莉又看向莉卡。“你跟她一起去的。到底怎么了?”
莉卡低头盯着桌上的羊皮纸。
“本来都还好。后来学姐看见乌鸦坐在一个男人旁边,就拿钱让那个人离远一点。”
她停了一下。
“乌鸦问她,整天装得好像很关心所有人,不累吗。还问她,凭什么管自己。”
研究室里又安静下来。
米莉没有立刻说话。艾文拉开椅子坐下,双臂交叉在胸前。
莉卡抬起头。
“米莉学姐,她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们以前好得要命。”米莉说。
莉卡愣了一下。“怎么看都不像。”
“因为你只见过现在。”
米莉把椅子往莉卡那边转了一些。
“三年前,她们是同一批灰袍。那时候有人看乌鸦是外地来的,经常找她麻烦。有一次还把她堵在旧材料室旁边的窄廊,用术式捉弄她。奥利薇雅刚好撞见,问要不要请院长过来看看。那几个人当场就跑了。”
“那以后,她们就总待在一起。吃饭一起,做研究一起,连去竞技场也一起。”
“那时学姐就喜欢莱恩了?”莉卡问。
“当然。她第一次看见莱恩赢,当场就站起来了。乌鸦还问她至不至于。她到现在都记得莱恩那天穿什么。”
莉卡差点笑出来,又很快抿住嘴。
米莉的声音也轻了一些。
“乌鸦刚来的时候,基础没跟上,什么都拿去问奥利薇雅。奥利薇雅答不上来的,还会回去翻资料,第二天再告诉她。”
“不只乌鸦在学。”艾文说,“奥利薇雅为了讲明白,也补了不少东西。”
“所以她们进步都很快。后来乌鸦从分光晶体的谱线里找到了一段从来没人确认过的频率。”
莉卡坐直了一点。“引力场?”
“对。她证明蓝石可以干涉引力,研究院就让她换上蓝袍了。”
“当时还不是现在的引力场封装。”艾文说,“只有场谱、实验记录和一套很难重复的干涉方法。其他人拿到也不一定能用。”
“可发现就是她的。”米莉说,“一个灰袍突然做出这种成果,整个研究院都在谈。后来连外面的人也知道了。”
“乌鸦换上蓝袍以后,她们还来往过一阵。一个忙着继续整理引力场,另一个也有自己的项目,后来就不再总是一起出现了。”
莉卡想起昨天听见的话。“所以乌鸦才会说,是因为莱恩?”
“差不多也是那段时间,莱恩开始追乌鸦。”米莉说,“隔三岔五便往研究院送信,闹得院里到处都有人议论。”
“奥利薇雅喜欢了他那么久,结果他一转头就去追乌鸦。”米莉摇了摇头,“换成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所以她们才闹翻的?”莉卡问。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再后来,奥利薇雅跟几名贵族出身的蓝袍走得很近。那些人谈完项目就谈别人,乌鸦的成果越多,她们说得越难听。”
“奥利薇雅一开始没有跟着说。”米莉说。
“也没替她说话。”艾文接道。
米莉顿了一下。“对。”
“后来,有人当着奥利薇雅的面说,莱恩正在追求乌鸦。”米莉说,“她听完就问了一句‘凭什么’。”
莉卡皱起眉。
“她说,要不是自己,乌鸦哪有今天。还说当初不过顺手帮了一次,乌鸦就整天跟在她后面,什么都来问,烦都烦死了。”
艾文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还有人问,她是不是早就想甩掉乌鸦。她说是。”
米莉的嘴唇抿了一下。
莉卡垂在膝边的手慢慢握紧。
“乌鸦听见了?”
“听见了。”米莉说,“有人抬头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食堂门口了。”
“她听见了多少?”
“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从‘凭什么’那句就在,也有人说她只听见最后两句。”
米莉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奥利薇雅说,乌鸦当时抱着一摞参考书。最上面还放着她请乌鸦复核的治疗术式。乌鸦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张羊皮纸丢在地上,然后走了。”
“后来呢?”莉卡问。
“后来奥利薇雅去找她道歉。可她在乌鸦门外站了一下午,最后连门都没敢敲。”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有时乌鸦根本不开门,有时则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
“再后来,奥利薇雅终于拦住乌鸦,把准备好的话全说完。”
“乌鸦只回了一句。”
“演完就滚。我很忙。”
“之后,奥利薇雅不再道歉,转而故意出现在乌鸦面前,说些明知道会惹怒对方的话。”艾文说。
“她就是想让乌鸦骂她。”米莉说。
“所以,那天你们才阻止我插手帮学姐。”莉卡说。
“对。”艾文说。
莉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要帮她们。”莉卡说。
米莉看着她。“怎么帮?”
“先去问乌鸦。”
“她不会给你好脸色的。”米莉说。
“那我就找她愿意说话的时候。”
莉卡站起来,把没算完的羊皮纸卷好,塞进挎包。
“莉卡。”艾文叫住她。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心别把事情弄得更糟。”
“嗯。”莉卡点头,“我会小心的。”
她拉开门,差点撞上门外的人。
那人穿着院务处的灰褐色外衣,手里夹着一叠待送的信。他原本正要敲门,见莉卡出来,便往旁边让了半步。
“研究院刚发下来的公告,每间研究室一份。”
他从那叠信里抽出一封。艾文走过去,伸手接下。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研究院的封蜡。
莉卡没有再走。米莉也离开了工作台。
艾文拆开封蜡,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三个人一起看向第一行。
信纸最上方单独写着一行标题,字比下面大了一圈。
《关于近期院外袭击事件的临时公告》
艾文将信纸铺平,继续往下看。
近日,已有数名研究院人员在院外遭到袭击,相关事件仍在调查。即日起,研究院将在院墙内外与各处院门增派守备,所有进出人员均须配合查验。
调查结束以前,院内人员离院时应尽量更换便服,不要在院外显露袍色与所属。无必要时,避免独自前往偏僻街区。若发现有人尾随,应立即返回研究院,或就近向巡逻队求助。
公告到这里便结束了。末尾盖着院长与院务处的印章。
米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袍。
“连袍子都不让穿出去了?”
“上面写的是尽量。”艾文用手指点了一下那行字。
莉卡又把公告看了一遍。“会不会是为了抢蓝石?”
艾文把信纸翻到背面。那里一片空白。
“估计是。”
“前几天还只是听说夜里不太平。”米莉说,“今天连院墙外都要加人,到底出了多少事?”
艾文把公告重新折好,压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
“总之这几天先照上面做。正门查得慢,也别跟守备争。”艾文说。
莉卡摸了摸身上的灰袍,又把挎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那我先去找乌鸦学姐了。”
艾文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朝门口偏了下头。
莉卡立刻拉开门,沿着走廊去找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