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研究室关着门。隔壁几间研究室不断有人抱着记录进出，只有她的门前空荡荡的。莉卡敲了两次，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去了东楼的论厅。
论厅的门没有关。正中的木架上挂着写有今日题目的羊皮纸，十几名白袍散坐在四周。一人刚说完自己的看法，对面便有人出声反驳，第三个人紧跟着把两人的说法一起否了。
莉卡站在门边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那身黑袍。
争论暂时停下时，坐在外侧的一名白袍注意到了她。
“有什么事情吗？”
“我找乌鸦学姐。”莉卡又朝里面看了一眼，“她今天没来吗？”
“来过。”白袍说，“刚才被院长叫走了，现在应该在院长办公室。”
莉卡道过谢，转身往主楼走。
院长办公室的门敞着。两名身穿红白军服的巡逻队员守在外面。其中一人抬手拦住莉卡。
“里面正在问话。先等着。”
莉卡站到门边，这才看清里面的人。
院长坐在书桌后。奥利薇雅的父亲温斯特坐在侧面的长椅上，膝上放着一份与刚才相同的公告。莉卡在大师奖典礼的第一排见过他。
巡逻队长坐在书桌前，红白色军服的肩带压得笔直，面前摊着已经写了大半页的笔录。
乌鸦就在他对面。她穿着研究院的白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两边袖口也收得齐整。
巡逻队长用笔尾点了点纸面。
“昨晚抓到的人说自己被偷了三颗蓝石，还有一副腕架。偷东西的是不是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
“他说那个人从竞技场一路跟着你走。”
“竞技场散场的时候，几百个人都从同一扇门出来。我又没请他一起走。”
“对方不是这么说的。”巡逻队长说，“他说你们把他引进巷子，先动手杀了他，又拿走了他的蓝石。他后来追赶你们，只是为了把东西拿回来。”
乌鸦盯着巡逻队长看了两秒。
“他还说自己无罪？”
“差不多。”
“那他有没有说，第一次拦住我们的时候，三颗蓝石还在他自己的腕架上？”乌鸦问，“他拿刀指着我的口袋，让我把蓝石交出来。东西还没丢，他在追回什么？”
巡逻队长的笔停住了。
“他说，是你先用魔法把他摔倒的。”
“因为刀已经指到我面前了。”乌鸦说，“难道还要等他捅进来，我才有资格还手？”
书桌后方，院长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把这个先后写清楚。”
巡逻队长在上一行添了几个字。
“他还说，之后的炸弹、火铳和短刀，都是为了夺回被抢的东西。”
“所以他为了拿回三颗蓝石，朝巡逻队开枪，还拿刀捅人？”乌鸦问，“你们的人也这么说？”
“巡逻队的笔录和他的说法不一样。”
“那你还问我什么？”
“乌鸦小姐，请您冷静。这次约谈只是走个流程，就只是记录一下口供而已。”
“那就别把他编的东西一句一句念给我听。”
“他说了什么，您怎么回答，我们都得记下来。”巡逻队长把笔尖移到下一行，“还有蓝石和腕架。被拿走的时候，您在场吗？”
“在。”
“您看见那个男人拿了吗？”
“没看见。”
巡逻队长抬起头。“被拘留的人说，您就站在旁边。”
“站在旁边，就得一直盯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乌鸦靠回椅背，“我当时只想确认地上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没空看别人往怀里塞什么。”
“您和那个男人认识吗？”
“不认识。”
“前一天，卷轴铺的巡逻记录里也有你们两个。”
“他插队，我把他扔出去。”乌鸦说，“被我打过一次，就算认识？”
巡逻队长看了她一会儿。“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温斯特将膝上的公告折了起来。
“乌鸦已经回答完了。拿蓝石的是另一个人，要查就去查他。”温斯特说，“昨晚谁拿刀追着谁跑，巡逻队自己有人看见。”
院长也朝那页笔录看了一眼。
“研究院会配合你们找人。”院长说，“不过嫌犯的说法和已经查清的事实，别记在同一处。”
“不会。”巡逻队长说，“乌鸦小姐今天只是证人。”
笔尖重新落回纸上。
巡逻队长又问了几处细节，才把写好的笔录推到乌鸦面前。
乌鸦从头看到尾，在末尾签下名字。巡逻队长收起笔录，带着门外两名队员离开了。
没过多久，乌鸦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一眼便看见了等在墙边的莉卡，却什么也没说，径直朝楼梯走去。
“乌鸦学姐。”
乌鸦没回头。
莉卡赶紧小跑几步，跟到她身边。
“你的黑袍呢？”
“烧了。”
“那你有没有受伤？”
“死不了。”
乌鸦越走越快。莉卡也跟着加快脚步，挎包在腰侧一下下撞着。
“那个抢劫犯后来怎么样了？”
“还关着。”乌鸦说，“你站在门外那么久，就为了问这个？”
“也不全是。”
乌鸦侧过脸，看见莉卡还在揪着挎包带。
“跟奥利薇雅有关？”
莉卡脚下顿了一下。
“是她让你来的？”乌鸦问。
“不是。她根本不知道我来找你。”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
乌鸦重新看向前面。
莉卡又跟了几步。“她今天连午饭都没吃。”
“少吃一顿不会死。”
“可她从昨天回来以后就不太对。米莉学姐还说，你们以前明明很好。”
乌鸦停在楼梯口。
“米莉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可能也不全对。”莉卡说，“可奥利薇雅学姐确实一直想跟你道歉。”
“米莉跟你说了几句，你就觉得自己弄明白了？”乌鸦转过身，“你认识我多久？认识她又有多久？”
“是不久。”莉卡揪住滑下来的挎包带，又往肩上提了提，“可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做错了，每次想补救又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那她还能怎么办？”
“那就先别再弄。”
莉卡怔了一下。“就这样？”
“至少比一次次堵到我面前，故意说些让我生气的话强。”乌鸦说，“她挨完骂，心里舒坦了。但我呢？”
“你都知道了？”
乌鸦没回答。
“可是——”
“你再跟，我就把你送回她的研究室。用魔法。”
乌鸦转进楼梯间。白色袍角从扶手后晃过，很快便看不见了。
莉卡还站在走廊中央。
她往楼梯口走了半步，又慢慢退回来。走廊另一头通往奥利薇雅的研究室，她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过去。
最后，她只把滑到手肘的挎包重新拉回肩上。
“我就知道。”
米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卡回过头。米莉和艾文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
“你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米莉走到她面前，“我们怕乌鸦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莉卡低头看了看脚边。“她让我别再跟着她问。”
“只说了这个？”
“还说我再跟，就把我送回奥利薇雅学姐的研究室。”
“听起来还算客气。”米莉说完，见莉卡没有笑，便抬手替她把扭到一边的挎包带理正。
“我早就说过，她不会给你好脸色。换成我追过去，她说得只会更难听。”
“可我好像让她更生气了。”
“她一直都是这种状态。”艾文说，“你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莉卡抿了抿嘴，肩膀总算没有刚才垂得那么低。
“先回去吧。”米莉说。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
艾文抬起手，让两人先往墙边站。院长与温斯特一前一后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他们面前时仍在交谈。
“红顶草具体长在哪里？”温斯特问。
莉卡抬起了头。
“都城通往红毛城的浅雾商道两侧。”院长说，“越靠近浓雾边缘越多。研究院以前收过几批，但没有人专门记过产地。”
“城里现有的那些够用多久？”
“现在还够。等其他研究室开始试新术式，就不一定了。”
“那就不能只盯着城里的存货。”温斯特说，“得先找到能长期采集的地方。”
院长看了他一眼。“你想先控制产地。”
“只要论文里的东西能用，往后不会缺买红顶草的人。”温斯特说，“先把源头握住，其他事情可以慢慢安排。”
“可你连草长在哪一段都不知道。”
“所以第一趟先找。”温斯特说，“如果位置合适，就在浅雾道里留一处能长期落脚的中继站。”
两人已经走过莉卡三人面前。院长问：“你需要研究院准备什么？”
“一份辨认和处理红顶草的准则，再找几个懂它的人随队。”
“人手和物资呢？”
“先按最多的准备。”温斯特说，“等路线和落脚点有了眉目，再往下减。”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莉卡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们可能要在浅雾道里建中继站？”她问。
米莉看向她。“你刚才只听见这个？”
“还有温斯特想先控制红顶草的产地。”
艾文看着两人消失的转角。
“他们要进迷雾了。”
莉卡望着那个转角，忽然站直了。
“我想到了。”
米莉问：“想到什么？”
“让奥利薇雅学姐和乌鸦学姐和好的绝妙计划。”
艾文刚要开口，莉卡已经一手抓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拉起米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