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乌鸦用笔依次点过羊皮纸上的三处。
“所以,要让蓝石干涉一种场,至少得给它三样东西。”
“场谱、作用点阵、强度向量。少一样都不会发动。”
城南的热气还压在石板路上。巷子里一家酒馆半敞着窗,里面的说话声却比往常小了许多。
最靠墙的那张桌子围了一圈人。桌角的浅木碟里悬着一颗蓝石,整间店只有这一带没那么闷热。
乌鸦坐在正中间,身上换成了深色窄袖上衣。用粗布包好的法杖斜靠在墙边。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墨水已经洇开了几处。
铁钉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眉头拧成一团。
阿奇坐在铁钉旁边,面前摊着本子和一支削得很短的炭笔。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之间来回移动,嘴唇跟着默念。
店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朝那张桌子看一眼。
乌鸦来讲课的这几晚,没人敢在旁边划拳、摔杯子。上一个这么做的人,现在还在家里养伤。
“等一下。”铁钉举起手,“你说的‘场’到底是什么?是一串数字,还是别的东西?”
乌鸦的眉毛往下压了压。
“我上次不是解释过了吗。”
“上次你解释得太抽象。”铁钉摊开双手,“你说场是一个遍布空间、能传递相互作用的物理量分布。”
“有什么好不理解的吗。”
铁钉转过头看向阿奇。
“你听懂了吗?”
阿奇摇了摇头。
铁钉立即朝阿奇摊开双手,又看回乌鸦。
乌鸦看着铁钉摊开的双手,又看了看阿奇摇头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了半寸。
“行。”她说,“我换一种说法。”
乌鸦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场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立体网。”她终于开口,语速慢了下来,“铺满周围的空间。它跟——”
“是不是像空气?”身后靠墙的一个大汉突然开口,声音闷沉。
乌鸦转过头看着他。
大汉站直了一点。“我以前在工地打桩。明明隔着几步,木桩一落,胸口还是会跟着震。”
乌鸦看了他一会儿。“差不多。但不是说空气就是场,而是有个场负责声音的传播。这才是主流的观点——”
“万物皆为场。”大汉补充道。
她转向铁钉。“你看,他理解了。”
大汉骄傲的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靠回墙上。
铁钉看着乌鸦。
“那网在空间怎么织的?”他说。
乌鸦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
“网。”铁钉把两只手比画了一下,“你说场是立体的网。那跟羊皮纸上的这串数字是什么关系?”
他的手指敲了敲乌鸦写下的那串数字。
铁钉没等乌鸦回答,转过头看向刚才那个大汉。“你来说。”
大汉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次,最后偏过头。
“你看。”铁钉转回来摊开双手,“照葫芦画瓢谁不会啊。你让他解释,他就哑巴了。”
他顿了一下。
“你这不也是用概念去解释概念吗。”
乌鸦看着铁钉,没有说话。
铁钉没有躲那个凝视。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羊皮纸翻了个面,在空白的纸面上画了一个立方体。
“好。”他说,“这是我们所处的空间。”
他抬起头,看着乌鸦。
“场是什么?你画出来。”
酒馆里没有人说话。乌鸦低头看了那个立方体两秒。
她伸手把炭笔从铁钉手边抽走。
她先在立方体的八个角上落点,又依次点出十二条棱的中点、六个面的中心,最后在正中心补上一点。
共二十七点。上中下,各九点。
她把炭笔还给他。
“这些点就是场。”乌鸦说,“单独一个,才叫作用点。”
铁钉盯着那些点,又指向羊皮纸最上面的一行数字。
“所以你刚刚写的这串数字,负零点五、负零点五、负零点五、零点五、负零点五、负零点五,后面还有一长串——实际上就是这些点的位置?”
“不是。”她说。
“啊?”
“这画的是三乘三乘三。”乌鸦用手指点了点立方体的三个维度,“每边三个点,一共二十七个。”
乌鸦又画了一个小立方体,在八个角上各点了一点。
“这是二乘二乘二。”她说,“每边两个点,一共八个。刚才那串数字对应的是这个。”
“那我刚才画那个三乘三乘三的呢?”他说,“对应什么数字?”
乌鸦在二十七点立方体旁边写了起来。
等她停笔,铁钉从头数到末尾。
“不对啊。你这上面八十一个数字。我那个立方体二十七个点。对不上。”
“八十一个数字,”乌鸦说,“二十七点。八十一除以三。”
“所以一个点对应三个数。”他说。
“对。”
“那三个数代表什么?”
乌鸦指住立方体最上方的一个点。
“第一个数,代表它在左右哪一处。第二个,代表前后。第三个,代表上下。”
她的手指没有移动。
“三个数合在一起,才是一个点。”
铁钉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
“你早这样说不就完了。”他说。
“我说了。”乌鸦说,“我说了三天了。”
“我发现你很不会教人。”
乌鸦抬起眉毛。
“我不会教人?谁知道你这个野猴子的脑袋需要这么具体的方式才能理解。”
“野猴子?”铁钉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可是红毛城公认最聪明的存在。”
“那你们红毛城聪明人的门槛也不怎么样。”
阿奇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划歪了一道。
乌鸦看了过去。
“不是说你。”她说,“我是在说这只野猴子。”
铁钉转头看向阿奇。阿奇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阿奇,怎么办?”铁钉故意问,“你被人家骂成笨蛋了。”
阿奇把头埋得更低。
“你别火上浇油。”她说,“人家阿奇认识的字比你还要多,怎么可能是笨蛋。”
“你怎么知道他认识的字比我多?”
“因为他一直在写。”乌鸦指了指阿奇面前那个写满歪歪扭扭笔记的本子,“你呢?你除了画那个立方体,这三天写过几个字?”
铁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抱着手臂互瞪了几秒。铁钉先从鼻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假设目标在门口,把这些数字换成频率送给蓝石,就够了吗?”
乌鸦也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和铁钉刚才那一下几乎一模一样。阿奇低下头,没敢笑。
“还不够。”乌鸦说,“这些数字只表示点阵内部的排布,所以都在负零点五到正零点五之间。真要让它落到门口,还得先定下作用范围,再按蓝石当下的位置和朝向,把每个点换成它能接收的频率——”
话还没说完。
酒馆的门猛地撞开。铜铃响成一片,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金色短发的年轻人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