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前，铁钉和阿奇早已挤进了广场。
广场四周的火把已经点亮，火焰被晚风吹得左右摇晃。中央垒着一大堆浇过油的木柴，还没有点燃。
铁钉换了件少几个破洞的外套，头发也用水压过。阿奇跟在旁边，身上的短褂洗得干干净净。
经过蜜饯摊时，阿奇的脚步慢了一点。
铁钉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又退了回来。
“看什么。想吃就说。”
“我没——”
铁钉已经拐到摊前，买了一小包，往他怀里一塞。
阿奇打开油纸，捏出一颗递给他。
“拿着。”铁钉说完便往前走。
阿奇把那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抱着纸包追了上去。
两人顺着摊位往里走。铁钉在烤肉摊前咽了下口水，摸摸口袋，继续走。阿奇经过卖彩绳的摊子时多看了两眼，又赶紧追上来。
广场最里面摆着几家卷轴摊。到了这里，说话声自然低了许多。
有些技能卷轴铺在粗布上，有些装在木盒里，旁边各立着一块价牌。铁钉看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两百枚金币。
他摸了摸口袋。老烟给的调查资金仍在内袋里，他拿出来的是奥利薇雅丢给他的那个钱袋。
铁钉展开一张卷轴。上面的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便不知道能做什么。第二张也差不多，只是末尾的来源记录长了一截。
第三张名叫《坠岳》。
他顺着来源记录一路看下去，终于在其中找到了熟悉的两个字。
乌鸦。
“这个多少钱？”
卖家坐在矮凳上，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
卖家摇头。
“五百？”
卖家点头。
铁钉立刻把卷轴卷好，原样放了回去。
“打扰了。”
“钱不够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钉回头。乌鸦穿着一件暗红色长衣，领口与袖边压着暗纹，显然不是研究院的院袍。头发也比平时整齐，只是被晚风吹乱了几缕。
“你来得也太慢了吧。”铁钉说。
乌鸦没理他，走到摊前，拿起铁钉刚放回去的《坠岳》，展开看了几眼。
“这就是那天竞技场上那个傻大个用的技能。”
铁钉又看了一遍卷面。“你怎么知道？”
“下次教你怎么看。”乌鸦把卷轴卷好，放回原处，“不过这东西必须配重武器。它只管武器落下来的最后一段，你买了也没东西能用。”
“我就看看。”
乌鸦顺手拍了拍阿奇的脑袋。她没有理会那些包装精美的卷轴，从角落抽出一卷，展开看了一会儿。
“这个。”
铁钉接过来。卷首写着四个字。
《爆风突进》。
“多少钱？”他问。
“三百。”卖家说。
铁钉打开钱袋，一枚一枚往外数。数到三十，袋子便空了。
他把钱重新装回去。
“当我没问。”
“这已经是最适合你的了。”乌鸦说。
“适合也买不起。”
乌鸦看了看他手里的空钱袋，叹了口气。
“我买给你吧。”
铁钉愣了一下。“你带了三百枚金币？”
“没有。”
乌鸦从衣内取出白袍证件，放到摊上。
卖家看见证件上的名字，坐直了一些。
“原来是乌鸦小姐，久仰大名。”
“我要这张技能卷轴，再拿一张遗忘卷轴。”
卖家起身，从后面的木箱里找出一卷薄得多的卷轴，报了总价。
乌鸦取出一张银行支票，照着价钱填好，在末尾签下名字。
“拿去银行兑就行了。”
卖家接过支票，先看了看银行的印记，又对照了一遍白袍证件上的名字，这才把证件和两张卷轴一并交还给她。
乌鸦收起证件，把《爆风突进》递给铁钉。
铁钉看着她手里的卷轴，没有立刻接。
“拿着。”乌鸦说。
他这才伸手接过来。
“这技能是干嘛的？”
“启动以后，控制空气场的蓝石会在你背后把气体往中间压。剩下两颗负责强化后肩、脊背和骨盆之间的受力位置，免得气压先把你自己炸伤。”
铁钉看了看卷轴，又看向她。“然后呢？”
“等气压够了，用手按住控制空气场的那颗蓝石，让它发生阻尼。”
“停掉它？”
“对。空气失去约束，才会在你背后一下爆开，把你往前送。”乌鸦说，“另外两颗不能跟着一起按。得等最开始的冲力过去，再解除背后的保护。”
铁钉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另一张卷轴上。
“那这个呢？”
“遗忘卷轴。先烧录它，把你之前乱买的那个未知技能清掉。”
铁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怎么就这么几行？”
“它又不是技能，里面没有场谱和作用点。”乌鸦说，“它会一次清掉所有通过卷轴烧录的技能。所以先用这个，再烧录《爆风突进》。”
铁钉把两张卷轴分别卷好，一起塞进怀里。
“你这是担心我哪天把自己撕开？”
“我是不想浪费这三百枚金币。”
铁钉按住衣襟。两张卷轴隔着衣服抵在胸前。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不再问了。
三人离开卷轴摊时，天已经黑了。广场中央的木柴不知何时被点燃，火焰越过人群头顶，音乐声也从另一侧传了过来。
一个与阿奇年纪相仿的女孩捧着几枝野花站在火堆旁。每当有人靠近，她便把花往前递一递。
“那是在干嘛？”铁钉问。
“邀请舞伴。”乌鸦说。
阿奇站在旁边，手里的油纸已经空了，眼睛却还停在那个女孩身上。
铁钉看了他一眼。
“想去？”
阿奇摇头。
“摇这么快干嘛。”铁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女孩，“你都快把人家手里的花盯蔫了。”
铁钉把他手里的空油纸抽走，随手折好塞进自己口袋，又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阿奇向前踉跄两步，回头看了看他们。
“去吧你。”铁钉朝女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阿奇站了一会儿，才低着头走过去。他在女孩面前停下，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女孩从怀里的野花中挑出一枝，塞进他手里，又主动牵住他的另一只手，将他拉进了人群。
铁钉一直看着阿奇被带进人群，才走到旁边的台阶坐下。
乌鸦也跟了过去。
“人还挺不错的嘛。”
“啊？”
“我在夸你呢。”
“那你眼光不错。”
乌鸦懒得接他这句话。
火堆旁已经有人跳起舞。大人牵着手转圈，小孩从他们中间钻来钻去。阿奇和那个女孩站在人群里，动作慢了半拍，却一直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提琴的声音慢下来，手鼓也跟着放轻。人群渐渐分成一对一对，围着火光缓慢转动。
铁钉正看得出神，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放开那女孩！”
牵着阿奇的女孩停了下来。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抬手指着阿奇。四周的人纷纷停下，提琴拉到一半也断了声。转眼间，火堆旁便空出一块地方，只留下女孩、阿奇和那个男孩站在中间。
铁钉坐直了些。“什么情况？”
乌鸦盯着场中。“有趣的来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一记沉重的鼓声砸了下来。
咚。
男孩踩着鼓点向前迈步。脚跟刚刚落地，胸口便猛地一震，紧接着是肩膀、手肘和手腕。他的动作一节一节向外传开，每一下都正好撞在鼓声上。
鼓点越来越快。男孩侧身滑出几步，鞋底像贴着地面，身体却在向后退。周围的人跟着拍起手来。
铁钉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这是干嘛？”
“抢伴呗。”乌鸦说，“用舞技。”
男孩忽然加快脚步。他绕着阿奇转过半圈，单手撑地，两条腿贴着地面扫了过去。人还没完全站起，肩膀已经跟着下一记鼓声定住。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男孩站直身体，朝阿奇抬了抬下巴。
阿奇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似乎直到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女孩。女孩看着对方，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下一记鼓声落下时，阿奇的眼神变了。
他松开女孩的手，走到空地中央。起初只是跟着鼓点挪了两步，动作还有些拘谨。可鼓声一快，他的脚步也跟着快了起来。
脚尖点地，脚跟错开。身体刚往左偏，下一步已经转向右边。他没有那个男孩那么多夸张的动作，每一次停顿却都踩在鼓点落下的瞬间。
铁钉睁大了眼睛。
“我都不知道他还会跳舞。”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还挺好看的。哈哈哈哈哈！”
“是挺厉害的。”乌鸦看着阿奇的脚下，“节奏没乱，换脚也干净。就是肩膀太紧了。”
鼓声陡然密了起来。
阿奇向后退了两步，忽然俯身，一只手撑住地面。两条腿从身侧扫过，整个人借势转了一圈。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摔下去时，他收腿落地，顺着最后一声鼓点站了起来。
人群的叫声一下盖过了火堆燃烧的声音。
阿奇喘着气，看向那个女孩。
鼓声停了。
围观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女孩站在两人中间，先看了看那个男孩，又看了看阿奇。
阿奇悄悄挺直了背。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走向另一个男孩，把手里的花递给了他。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阿奇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他双膝一弯，双手撑地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