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向南,马车与货车沿着都城通往红毛城的商道拉成一条长线。
铁钉坐在敞开的车厢边,手肘压着膝盖,两只手扣在一起,眉头一直没松开。
车轮碾过石缝,整辆车猛地颠了一下。铁钉的肩膀撞上车架,仍旧没有出声。
乌鸦把目光从膝上的书页移开。
“你看那些商队走商道不也没事。”乌鸦说,“更何况这次有两百多号人。”
铁钉没有接话。乌鸦等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放心,不会有事的。”
“就是因为人太多了。”
乌鸦顿了顿。
“人多还不好?”
“两百多人,又不是两百多个都听话。”
铁钉朝敞开的车厢外看了一眼。
“商道的浅雾确实安全。但我们要搜索的是靠近浓雾的地方。”
“所以呢?”乌鸦问。
“所以一不小心,就很可能走进浓雾。”
“到底要怎么不小心?”乌鸦说,“浓雾区不是一片很明显的雾墙吗?”
“我说的浓雾指的不是可以看到的雾牆,而是无法原路返回的范围。那范围不一定是浓雾。”
乌鸦咽了下口水。
“那就别离得太近?”
“四周都是浅雾。你不走近,怎么知道前面是不是浓雾?”
乌鸦用手指夹住书页。
“你——进去过?”
铁钉没有回答。车轮又碾过一条石缝,他扣在一起的手收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以前陆路走私的时候,穿越过。”
“是遇到过什么吗?”
“遇到过。”
乌鸦看了看他的手。
“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因为不能看,所以不知道。”
铁钉的眉头仍锁着。乌鸦没有再问。
对面传来一声低笑。狼兽人的狼吻下露着一截尖牙,没显得比刚才和善多少。
“你以前进过浓雾?”
铁钉没有答。过了一会,火星之狼才继续问道。
“只是交换经验。”狼兽人说,“没有恶意。”
“你们也走私?”
“不。”狼兽人想了想,“冒险者。这样说比较好懂。我们常常去探索浓雾。”
铁钉看了他一眼。
“是噢。”
狼兽人没有再追问浓雾。他撑起身,挪到铁钉旁边,伸出手。
“火星之狼。”
“什么?”
“我的名字。火星之狼。”
铁钉没去握他的手。
“铁钉。”
火星之狼看向他左耳上的锈钉。
“为什么要把钉子当做耳环?”
铁钉没有说话。
火星之狼等了一会儿,语气仍旧十分诚恳。
“你是因为觉得这样很帅,所以才把钉子当耳环的吗?”
乌鸦从书页上方看过来。
“我老早也想问了。”她盯着那根锈钉,“你该不会真觉得这样很帅吧?”
铁钉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猛地抬手,把锈钉从耳垂上取下来,攥进掌心。
“管你们屁事,你到底想干嘛?”
火星之狼看了看他发红的耳朵。
“没什么。只是想交换迷雾里的经验,毕竟每一次经历都很宝贵。”
“我的经验就刚才说的那些,没了。”
“那我说说我的吧。”
“不用了。”
“最后一次,我们遇到了一个像人又像犬的东西。”
“不是说不用了嘛?”
“那东西居然会说人话,对我们也挺友好。”
火星之狼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它看起来很孤单。你也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不对,你这话题转得会不会太霸道?”
“你知道孤单从哪里来吗?”
铁钉无力地望向后面的马车。
“您继续。”
“就是没有遇到真正了解自己的人。”
火星之狼收回目光,转向乌鸦。
“你们也是为了红顶草来的?”
乌鸦终于把书合上。
“对,风行者公会也要红顶草?”
“是的,红顶草会是以后的刚需。所以我们会长把我们都召回来。”火星之狼说,“顺带一提,发现它用法的人,也是因为我带回去的红顶草。”
“阿数家的小e酱?”乌鸦问,“他是你们公会的?他来了吗?”
“没有。他喜欢研究,不喜欢冒险。”
靠在火星之狼旁边的短发女人忽然抬起头。她先看了看车厢,才转向仍在说话的火星之狼。
“我才离开一会儿,你怎么又聊上了?”
“因为他们会回我的话。家里的老婆跟女儿都不跟我说话。”
短发女人停了一下。
“行,我也不是很想你说话。请你安静。”
她的视线落到车厢中间的木箱上。
“里面都是你们的装备?”
“差不多。”铁钉说。
“术式呢?”
“有能冲刺的、也有提高火铳准度的、以及护住身体的。”乌鸦说,“真有危险,还有一套逃命用。”
“不太够。”
乌鸦皱着眉头看向那个短发女子。
“怎么就不够?”
“真碰上浓雾里的东西,这些根本不够。”
“我们又不进浓雾。”
“但我们要去的是浓雾边上。”
“边上又不是里面。”
“里面的东西也有可能会出来。”
乌鸦憋着头不耐烦的说道。
“我查过以前的浅雾探索记录。你说的不够,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你了解浓雾里有什么吗?”
“我已经说了,我们不会进去。”乌鸦提高了音量说道,“你非得拿浓雾里的情况挑我的准备,是不是傻?”
“老娘是在提醒你,矮子。”
“人都已经在路上了,现在提醒有什么用?秃子。”
“你再说一次!”
短发女人站起来,朝乌鸦逼近一步,左手搭上胸甲侧面的卡口。
乌鸦把书放到一旁,也站了起来。
铁钉与火星之狼同时起身。铁钉横到乌鸦面前,火星之狼则站在短发女人旁边,两只手都抬在胸前。
“为什么你总能说上两三句就要吵起来?”铁钉问。
“明明是她——”
“夜莺只是说话比较直接。”火星之狼说,“她不是故意找你茬。”
“老娘不秃!”
马车压过石缝,几个人同时晃了一下。乌鸦膝边的长条包裹倒在车板上,松绕在外面的粗布顺着杖身松开。
粗布下露出深灰色的谐木杖身,杖顶还悬着一颗发着光的蓝石。
“等一下。”
夜莺一把推开火星之狼,低头盯着那根东西。
“这该不会是——”夜莺转头问火星之狼。
火星之狼也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啊?”
夜莺搭在胸甲卡口上武器的手松开了。
“这——这是什么?”
乌鸦弯腰捡起法杖,火气还没完全下去。
“准备用来打你的东西。”
夜莺向前一步,目光从杖顶的蓝石槽一路看到握柄上方的两枚球形卡口。
“你从哪儿弄来的?”
乌鸦举着法杖的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设计的。干嘛?”
“你自己设计的?”夜莺又走近了一步,“居然做出了法杖!你是天才吧!”
乌鸦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我们一直以为这世界不可能会有这东西。”火星之狼说。
“你们——太夸张了吧。”乌鸦神情复杂的说道。
不知何时,夜莺已经凑到法杖前。
“这两颗球是干嘛的?”
铁钉看了两人一眼,坐回了原位。
“一颗是场谱,一颗是强度向量。窄环负责作用距离和范围。”乌鸦说。
夜莺的眼睛更亮了。
“所以只要换木球,就能让同一根法杖调用不同的场?”
乌鸦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没错。”她笑了出来,“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笑意很快又淡了些。乌鸦用指甲抠了抠其中一颗木球。
“不过卡口还不够好用。木球装进去就拆不出来了。”
“那也很厉害了,我敢说你是第一个做出来的人。”夜莺拉着乌鸦坐回座位,“快,快告诉我原理。”
“你先别这么兴奋。这东西原本是想在旧体系里实现红顶草那种切换效果。”乌鸦说,“但现在红顶草的用法已经知道了,这法杖已经不实用了。”
“可你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对吧?”夜莺看着她,“你已经在想第二代了,我说的对不对?”
乌鸦一把捧住夜莺的双手,直直盯着她。
“你懂我!”
“我懂,我懂!”夜莺反手握住她,“能不能施个法给我看看?”
“那有什么问题。”乌鸦看向铁钉。
铁钉被她看得打了个哆嗦。
“算了,看你今天不太舒服,放你一命。”
铁钉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乌鸦将杖尾重重敲在车板上。
谐木发出一声低鸣。
她转头看向火星之狼。
狼兽人脸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