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关口军事基地时，太阳只剩下贴在西边的一线。
越靠近关口，路边的白粒便越多。
基地卡在两段山坡之间，壕沟与削尖的木桩围住外墙。四角的瞭望塔上，士兵端着装有刺刀的长铳。
浅雾已经漫进营内，却薄得还能望见另一头的营房。营门上悬着红白两色的旗，中央画着两座相连的高塔。
车队刚过内门，前方的军官便举起一面红旗。
“车停原地，其余人全部下来。”
命令沿着车队一辆辆传下去。轮到第九辆车时，军官看过木牌，又扫了一眼车内。
“人员下车。随身的武器、火药和蓝石全部带上。箱子留在车边，分开检查。”
铁钉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肩膀。
空地上已经排起两列长队。几张长桌摆在前面，穿红白军服的士兵站在桌后，逐个核对名字与木牌。
轮到铁钉时，他把短铳、短刀和火药筒放上桌，又依照命令，将三颗蓝石倒进带隔槽的木盘。士兵对过名册，检查完武器，才把东西推还给他。
“收好。下一位。”
另一队专门检查行李与车辆。火星之狼帮阿奇把木箱抬到车边，士兵拆开封绳，翻过里面的护甲、干粮与衣物，便让他们重新收好。
铁钉看了一会儿那些列队换岗的士兵。
“都城巡街的也是这身衣服，怎么差这么多？”
“一个管街道，一个守边关，当然不一样。”乌鸦说。
检查完的人陆续回到马车旁穿戴护甲。
阿奇那副胸甲还是大了一圈。铁钉把备用衬布塞进两边肩甲，又在护腿皮带上多开了一个孔，叫他绕着木箱跑了一圈。护腿不再乱晃，铁钉才去穿自己的胸甲。
乌鸦已经换好护具。她看了阿奇一眼，又伸手压了压他的肩甲。
“还是有点松。”
“已经不能再紧了。”铁钉说。
检查进行到最后几辆车时，基地中央响起三声钟。温斯特家的亲兵将人引向空地，两百多人很快挤满了几块木牌前。
奥利薇雅站到临时搬来的木台上。赛巴斯抱着名册候在旁边，另外几家的贵族和风行者公会会长也都在台下。
“麻烦大家先听我说几句。”
空地上的说话声渐渐停下。
“检查结束以后，我们还要继续往南，今晚会在商道中段的旧营地休息。”奥利薇雅说，“明早先请风行者公会的人出去探查。等他们带回标记，会分成三支调查队再出发。每队都会安排领路、护卫、采集、治疗和搬运人员。”
她指向空地最右边的木牌。
“工匠、车夫和大部分物资会留在旧营地，另外留一队人负责警戒。如果有人受伤，也不要勉强跟队。不在调查队名单上的人，明早先留在营地等消息。”
人群里有人举起手。
“那我们怎么知道自己去哪队？”
“赛巴斯先生接下来会念名单。”奥利薇雅说，“如果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或者登记的专长不对，先不用着急。等名单念完以后，再来找我们确认。”
赛巴斯翻开第一份名单。
“第一调查队，队长，奥利薇雅·温斯特。引路，风行者公会会长及其四名成员。”
风行者会长走到第一块木牌下。火星之狼也从铁钉身旁离开，重甲每走一步都挤出一声摩擦。
“护卫、采集与随队治疗人员——”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莉卡很快跑到第一块木牌下。米莉被分进第二队，艾文留在营地的治疗处。
“乌鸦，第一调查队，治疗组。”
乌鸦走到第一块木牌下。她与木台上的奥利薇雅隔着几步，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
赛巴斯换过一页。
“第二调查队。队长兼引路，夜莺。另有风行者公会三人。护卫——莱恩……”
莱恩从人群里走出来时，第二队里的几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奥利薇雅也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
莱恩却越过她，看向第一队里的乌鸦，根本没有注意到。
奥利薇雅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顺势理了理鬓边的金发。第一队里的莉卡、第二队里的米莉，还有站在营地队那边的艾文，同时摇了摇头。
莱恩走进第二队。
夜莺站在木牌边，也朝乌鸦望了一眼，做了个晚点再说的手势。
第二份名单快念到底时，铁钉的名字才出现。
“铁钉，第二调查队，警戒。”
铁钉抬了抬眉毛。
“我成警戒了？”
铁钉看向第一队，又看了看第二队里的莱恩。
“我能不能去第三队？”
赛巴斯没有停，接着念起下一人的名字。
铁钉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只得不情不愿地走向第二块木牌。
第三调查队的名单念完，仍然没有阿奇。
赛巴斯拿起最后一份。
“营地队。阿奇，物资登记。”
阿奇愣了一下。
铁钉立即从第二队走出来。
“他不能跟我一组吗？”
赛巴斯没有抬头。“名单按专长与人数分配。有异议，等念完。”
乌鸦已经从第一队走了过来。
“为什么把他们跟我拆开？”
赛巴斯终于抬头。
“你们登记的专长不同。你可以协助随队治疗，也懂术式与材料；铁钉有进入迷雾的经验，阿奇年纪太小，留在营地更安全。”
“我们是一起来的。”铁钉说。
“名单按专长分，不按谁跟谁一起来。”
乌鸦没有再看赛巴斯，而是抬头望向木台上的奥利薇雅。
“按专长？”
“嗯。”
“那我为什么跟你一组？”
“因为你也能协助治疗。”奥利薇雅说，“第一队的治疗组由我负责，所以我把你排了进来。”
“另外两队也有治疗组。”
“有。”
“那为什么偏偏把我分给你？”
奥利薇雅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第一队里的莉卡。
莉卡原本还在朝她悄悄点头。乌鸦的目光跟过去，她立即把头转向旁边。
乌鸦又看回奥利薇雅。
“铁钉，阿奇。走了。”
她转身走向马车。
“去哪？”铁钉问。
“回都城。”
第一队里的莉卡张开了嘴。
“诶？”
奥利薇雅也愣了一下。
“诶？”
铁钉愣了一下，皱了半天的眉头终于松开。
“真假？”
铁钉立刻跟了上去。
“走走走。快跟上。”铁钉对着阿奇喊道。
阿奇抱着自己的头盔，跟了上去。
奥利薇雅赶紧从木台上下来，提着衣摆追在乌鸦身后。
“红顶草的优先进货权不要了吗？”
“不要。”
“你之后的研究进度或许会延后。”
“我会想其他办法。”
“好嘛，乌鸦，你先等一下！”
乌鸦还是没有停。奥利薇雅只好加快脚步，绕到三人前面。
“铁钉可以调进第一队。”奥利薇雅说，“阿奇留在旧营地，会安全一些。”
乌鸦停了下来。
铁钉也停下脚步，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回去。
“行。”乌鸦说。
阿奇却没有动。
“奥利薇雅小姐。”
奥利薇雅看向他。
“我能不能也去第一队？”
“你留在营地。”铁钉说。
“可我不是来留在营地的。”
阿奇抱紧了怀里的头盔。
“我得跟着铁钉哥。这是我的工作。”
铁钉皱起眉。阿奇没有看他，继续对奥利薇雅说道：
“我会用短铳，也能搬东西、记物资。我不会自己乱跑。”
奥利薇雅看了他一会儿。
“调查队会比留在营地危险得多。”
“我知道。”
“第一队还缺一个负责登记物资的人。”奥利薇雅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可以来。不过进入浅雾以后，一定要跟紧队伍。做得到吗？”
“做得到。”
乌鸦已经转身走向第一队。
铁钉随后跟上，阿奇抱着头盔走在他身边。
“还以为可以就这样回都城。”铁钉嘀咕道。
第一队因此多了两个人。赛巴斯在名册上改过位置，又补了一名警戒人员进第二队。
奥利薇雅回到台前。她看了乌鸦一眼，见对方已经站回原处，才继续念剩下的安排。
天完全暗下来以前，关口的检查终于结束。
红白军服沿通往外门的道路排成两列，墙上的防风灯已经点亮。
军官拔出佩刀，刀尖朝关外落下。
“开外门。”
绞盘在高处转动。门栓一根根退出，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拉开。
门后不是旷野。
一条宽阔的浅雾商道从关口正中向南伸去，足够十辆马车并行。稀薄的白粒散在道路之间，旧车辙、低矮灌木与更远处的树都还能看清，只是颜色一层比一层淡。
商道两侧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浓雾从地面笔直升起，形成两面望不见内部的白墙。它们夹着商道，一路伸进南方的暮色。晚风卷动路上的尘土与枯草，两侧的雾墙却没有泛起半点波纹。
整条商道像是从那片无边的白色里劈出来的。
第一辆马车驶过门槛。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铁钉坐回第九辆车的外侧。阿奇就在旁边，行囊压在两人脚下。乌鸦坐在对面，一只手扶着车板，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铁钉看了阿奇一眼。
“你写遗书了吗？”
阿奇摇了摇头。
第九辆马车跟着前车越过外门。
后面的车队仍在一辆辆穿过关口。直到最后一辆货车也驶进商道，关门的号声才从身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