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完全落下以后，浅雾商道上便看不见星光了。
无尽的黑暗里，只有挂在马车两侧的防风油灯还亮着。黄色的光在浅雾里晕开并摇摆着，照出前后几辆车模糊的轮廓。
车轮与马蹄声在黑暗里连成一片，除此之外，没人知道道路外面还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方的灯火终于停住。
一座破旧的基地出现在眼前。
外围的木墙倒了几段，门楼也只剩下半边。
几辆马车转进入口后，原本就不宽的空地顿时被占去大半，后面的车队只能卡在旧营地外。
莉卡掀开车帘。附近几辆敞篷马车上的人已经陆续跳下车。
她深色旅装外扣着轻甲，腰后固定着几只分装蓝石的硬皮袋。
奥利薇雅也凑过来。深绿斗篷下露出一截合身的胸甲，装蓝石的皮袋分列腰侧。她望了一眼窗外，又回头看向赛巴斯。
“这里——好像容不下全部的马车。”
“是比图上小了些。”赛巴斯说，“外墙也塌了一部分。”
“那就让他们别全往里挤了。”奥利薇雅边下车边说，“让后面的车先停在外面，马都牵进来，重要物资也搬进基地里。”
赛巴斯看向入口外那一长串灯火。
“外面的车也得留人。”
“嗯。再分些亲兵去外围，先把四周看住。”
“明白。”
赛巴斯转身去叫各家的管事。命令很快沿着入口向后传了出去。
“莉卡，发什么呆呢？”
米莉的声音从车下传来。莉卡探出头，看见她和艾文已经站在一辆货车旁。
“快下来，咱们几个先搭伙。”
莉卡踩着踏板下车。
艾文手边悬着一颗蓝石，两只装着食物的木箱正一前一后飘下货车。米莉也托着一颗，几捆柴从后车厢里慢慢挪出来，落到她脚边。
“用蓝石搬东西？”莉卡看着他们，“没问题吗？”
艾文把木箱放稳，抬眼看了看她。
“在雾里，蓝石恢复得很快。这点消耗不用省。”
“那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了？”
“只是恢复得快，不是用不完。”艾文催动蓝石搬下一只木箱。
另一边，奥利薇雅还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从塌掉的外墙移到基地入口，又沿着停放的马车一辆辆数过去。赛巴斯已经走远了，她仍没有动。
米莉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学姐，你再数下去，我们今晚都不用吃了。”
奥利薇雅回过神。“外面还有那么多车，我怕——”
“赛巴斯先生刚才全听见了。”米莉把她往火堆那边带，“你总得给他留点事情做吧。”
奥利薇雅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入口。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吃完再确认。两百多个人明天还等着你带呢，我们总不能先抬一个饿晕的领队出门吧。”
“哪有那么夸张。”
“走啦。”
风行者公会的会长从旁边经过。他朝两人停了一步，身后几名团员正把各自的东西搬向基地另一侧。
“温斯特小姐，我先去看看我们的人。”他说，“浅雾没那么危险，但夜里的哨还是得排。”
“外围已经安排亲兵过去了。”奥利薇雅说，“我等一下再确认轮换的人手。”
会长点了点头。
“真听见什么，先叫人，别让他们自己往黑里追。其他的明早再说。”
他说完便跟上自己的团员，很快消失在来回搬运的人群里。
米莉挑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把柴堆在一起。她托起蓝石，另一只手做出启动手势。柴堆中心很快冒出细烟，火苗从木缝里钻出来，照亮了几个人的脸。
艾文已经带着几名亲兵去支营帐。木杆与卷好的篷布借着引力从货车上落下来，在空地边堆成几排。
物资堆旁已经摆好了一排装水的木桶。
莉卡拎起锅，过去装了半锅水，又端回火边。她打开刚才搬下来的木箱。她把面饼、肉干和几颗沾着泥的根茎一样样取出来。
没过多久，锅里便飘出了肉汤的香气。附近几顶营帐也已经支好，艾文洗过手，和她们一起围坐到火边。
米莉拿起汤勺，先给奥利薇雅盛了一碗。
“来，先救救快饿晕的领队。”
“我才没有快饿晕。”
奥利薇雅接过木碗，刚拿起勺子，一名别家的年轻贵族便走到火堆旁。
“温斯特小姐，我们几家在那边备了晚餐。”他朝基地另一侧示意，“父亲让我过来问问，您要不要一起？”
奥利薇雅看了看手里的肉汤。
“现在吗？”
“人差不多都到了，就等你了。”
奥利薇雅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木碗递回给米莉。
“帮我留一点。我过去坐一会儿就回来。”
米莉接过碗。“坐久一点吧，这样我们才吃得饱。”
“讲得好像我很贪吃似的。”
奥利薇雅跟着那名贵族离开。米莉望着她走远，才把那碗汤放到自己身后。
“当贵族还真辛苦呀。”米莉说。
艾文接过她盛来的下一碗。“没办法的事，贵族之间的社交也挺重要的。”
莉卡坐在旁边，勺子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碰碗里的东西。
火光之外，铁钉和阿奇正围在另一处火堆旁。夜莺和火星之狼也在那里。几个人正在说话，铁钉拿着根树枝，不时往火里拨一下。
“莉卡。”米莉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
米莉伸过汤勺，在她的碗边轻轻敲了一下。
“再看下去，汤都要凉了。那边有什么？”
莉卡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又很快朝那边看去。
“我想过去一下。”
“过去？”米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认识他们？”
莉卡已经放下木碗，提起火边的一盏油灯。
“等一下就回来。”
她说完便走进两处火堆之间的浅雾里。
米莉和艾文坐在原地，一起望着她的背影。
莉卡走进那处火光，把油灯放在脚边，直接坐到铁钉旁边。
“听说你是红毛城来的？”
铁钉偏头看她。
“我们认识？”
“莉卡。竞技场和酒馆都见过。”
铁钉想了一会儿。
“噢。跟在那个金发贵族旁边的。”
“所以你真是从红毛城来的？”
“是啊。”铁钉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截，“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莉卡抬起头，沿着火堆旁坐着的人看了一圈，又望向后面的营帐。
“乌鸦学姐呢？”
“去睡觉了。”
莉卡的目光越过铁钉，落在阿奇脸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
阿奇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头看着莉卡。
她顿了一下，又朝阿奇挥了挥手。
“你好。”
阿奇也抬了下手。“你好。”
铁钉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
“你是来找乌鸦的？”
“不是。”莉卡重新看向他，“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让奥利薇雅学姐和乌鸦学姐和好。”
铁钉低头剥着树枝上的皮。
“这事办不了。”
莉卡弯起眼睛，笑得格外灿烂，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么说。
她抛出一只钱袋，铁钉立刻抬手接住。
铁钉掂了掂，把钱袋递给阿奇。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她们明天会一起行动。”莉卡说，“你找机会让她们多待一会儿，再帮奥利薇雅学姐说几句好话。”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铁钉抬起头。
“这算什么办法？”
第二只钱袋又落了下来。
铁钉接住，再次递给阿奇。
“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事成以后还有两袋。”莉卡说，“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铁钉立即站了起来。
“老板，您慢走。”
莉卡提起油灯，沿原路走回去。灯光很快没入两处火堆之间的浅雾。
夜莺看了铁钉一会儿。
“你好像一条狗。”
铁钉坐回火边。
“一条狗能换两袋金币。傻子才不当。”
“那我给一袋。”夜莺说，“跳个舞助助兴呗。”
火星之狼先笑了。铁钉没有理她。他望向被雾遮住的天空。
“最近怎么总有人塞钱给我。”他说，“要不以后住都城算了。”
正在收钱袋的阿奇停手。
“老烟同意吗？”
铁钉安静片刻。
“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