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天刚亮,沈宴就提着一桶水,站在公会门口。
招牌是块老木牌,黑漆底子,金字,字漆掉得七七八八,只剩“铁砧”两个字还勉强认得,“与麦酒”三个字成了灰扑扑的印子。他拿湿布从上往下擦,擦一道,木纹里就淌一道黑水。
小柯抱着纸和笔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他擦招牌。
“真擦啊?”
“擦。”沈宴头也不回,“招牌亮了,才有人看。”
擦完招牌,他把布一拧,往肩上一搭,接过小柯的纸笔,自己写告示。字写得不漂亮,一笔一划,胜在清楚:
“铁砧与麦酒公会,重新开张。招收冒险者。任务分成: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免费培训,装备以旧换新,药剂按成本价供应。有意者进门谈。”
写完,他拿浆糊往门板上一刷,把告示贴正,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行。
太阳升起来,街上的人多起来。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挑担卖鱼的老汉。他不识字,让旁边读报摊的小子念给他听,听完,挑起担子就走,嘴里嘀咕:“七三开?哪家公会敢开这个口,那是脑子让驴踢了。”
第二个停下来看的,是个拄着旧剑的老冒险者,独眼,剑鞘上全是划痕。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七成?”他问沈宴,声音有点哑,“小子,你知不知道,全城的大公会,抽四六都算是开恩了。你开七三,你拿什么养这个大厅?”
“拿人养。”沈宴说,“人多了,单子就多;单子多了,三成也够活。”
独眼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拄着剑走了。
“当年哈根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开价。”他丢下一句,“年轻人,口气比命大。”
沈宴没答。他看着独眼老头的背影,忽然说:“老人家,你要是哪天想回来看看,大门一直开着。”
独眼老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两个泼皮蹲在街对面看热闹,笑成一团,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会长大人,七成!你这公会还开得下去?开不下去早点关门,别耽误我们喝酒!”
沈宴没理他们。
人群外头,有个穿皮甲的汉子站了一会儿,没笑。他看了告示两眼,又看了看坐在门口的沈宴,转身走了,脚步不快,方向是城东。
沈宴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下。
城东,那是狮心会在石桥城的会馆。
小柯也看见了,声音低了下去:“会长,那是狮心会的巡查。”
“嗯。”
“他们看见咱们开张了。”
“看见就看见。”沈宴低头擦杯子,“我又没贴着他们家的招牌开门。”
他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把昨晚那只裂了沿的杯子拿出来,慢慢地擦。
小柯坐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会长,他们都在笑。七成,真没问题?”
“你觉得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小柯急道,“别的公会抽四成,那是因为他们有名气,有单子,冒险者肯跟着干。咱们呢?没名气,没单子,你开七成,人家还嫌你这破会不靠谱呢!”
“你说的都对。”沈宴把杯子擦亮一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但你想过没有,现在全城的冒险者,为什么宁可去大公会抽四成,也不来咱们这儿抽一成二?”
小柯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来咱们这儿,没单子。”沈宴说,“没单子,抽一成二也是空的。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抽多少,是把人先弄来。人来了,单子才来;单子来了,三成才有得抽。”
他放下杯子:“你给冒险者多让一成,他就肯来;来了,他帮你把单子做完,单子做完,名声就回来了。名声回来了,一成的让利,就是最便宜的广告费。”
小柯听得半懂,只抓住一句:“那要是……人来了,单子还是不来呢?”
“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沈宴说,“现在,我们连人都没有。”
一上午,没人进门。
有路过的往告示上瞟一眼的,有摇头的,有笑的,就是没有推门的。
中午,沈宴吃了半块干面包,喝了碗凉水,然后往仓库走。
小柯跟在后面,看他翻箱倒柜。沈宴把货架上的陶瓶搬下来,一排排摆在地上,拿起一瓶,对着光看,放下,再拿另一瓶。
“会长,你找什么?”
“中级魔力药剂。”沈宴头也不抬,“还有那个,醒神露。”
醒神露是种便宜货,提神用的,一银币能买三瓶,跟中级魔力药剂这种硬通货差了老远。沈宴把两瓶放在一起,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又看了看瓶底,嘴里念念有词。
“纯度七成三……杂质是草酸根……难怪。”
“难怪什么?”小柯凑过来。
“难怪贵。”沈宴说着,把醒神露往中级魔力药剂里倒了小半瓶。
他一边倒,一边数着滴数,嘴里念念有词:“三份对一份,杂质对冲。多了压不住活性,少了起不了作用。配方这种东西,比例就是命。”
小柯的眼珠差点瞪出来:“会长!那是药剂!药不能乱兑!”
“我知道。”沈宴盯着瓶里的液体,颜色在变,深了一点,“杂质对冲,活性反而上来了。你看看。”
他把瓶子举到光下。小柯凑过去看,颜色确实比原来深,也更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瓶子里“嗞”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啵”的一声,瓶口软木塞被顶开了,一股刺鼻的苦味冲出来。
小柯被呛得连退三步,咳嗽不止:“我就说!乱兑要炸!”
“没炸。”沈宴把瓶子放稳,“成了。”
他从货架上又拿了一瓶没动过的中级药剂,两瓶放在一起,比较了半天,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新兑的,舔了一口。
整张脸皱成一团。
“难喝。”他说,“苦得跟锅底灰似的。”
小柯也尝了一口,脸皱得更厉害,咳了半天才顺过气:“这、这也太苦了!这谁喝得下去!”
“喝得下去。”沈宴把瓶子放回货架,“苦是苦了点,但效果好。成本降两成,效果至少涨三成。这笔账很简单:同样的钱,能多配两成半的货,货便宜,人才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苦才记得住,喝完你就忘不了是咱家的货。”
小柯盯着那瓶药,又盯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算账的。”沈宴说,“跟你一样。”
傍晚,太阳往钟楼那边沉。
沈宴又坐回门口,手里还是那只杯子,擦完了,又擦第二遍,没什么可擦了,就搁在膝盖上,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日头沉到钟楼半腰,街上换了另一拨人。一个背木盾的年轻人停在告示前,站了半刻钟。他咬着半块干饼,咬一口,看一眼告示,再看一眼门口。沈宴冲他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把饼囫囵咽下去,低着头快步走了。
小柯盯着那背影:“他站了那么久……”
“站得越久,越不敢进门。”沈宴说,“满城的公会都在劝人别信,劝了三年,信就成了规矩。规矩不是一天立起来的,一天也拆不掉。”
“那怎么拆?”
“拿单子拆。拆一单,就有人信一分。”
小柯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单子接不着呢?”
“接不着,就先让人看见咱手里有东西。”沈宴朝仓库方向扬了扬下巴,“药都配好了,明天按成本挂出去,总有人识货。”
第一天,没人。
他想起怀里那张旧纸。七三开,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写这张纸的人,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坐在门口,等第一个人推门进来?
哈根没等到。他等到的是狮心会的压价、商会的利息、空掉的椅子。那张纸在账本夹层里躺了多少年,他不敢想。
“我等到。”沈宴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我跟老会长不一样。”
话音刚落,街对面走过一个人。
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腰侧一把剑。剑鞘是旧皮革的,剑格是旧铜的,磨得发亮。
她走得不快,路过告示前,停住了。
沈宴看着她。她侧过身,抬手,把告示揭下来,纸角还潮着,她捏着,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找工作?”沈宴开口,“待遇写上面了。”
她没抬头,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很冷:“七成,当真?”
“当真。白纸黑字,贴这儿了。”
她这才抬眼。
兜帽的阴影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她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告示,然后伸手,把告示重新按回门板上,指腹把边角压平。
“明天。”她说,“我来看看,你这破会,怎么个开张法。”
说完,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湿石板上,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沈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把那只杯子又翻了个面,杯底的锤子麦穗印对着夕阳。
夜色漫上来之前,小柯从屋里探出头:“会长,刚才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沈宴说,“但她是高手。”
“你都没看她拔过剑!”
“不用看。”沈宴把杯子扣在膝盖上,“她走路,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石板上有水洼,她绕开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跟才落。剑挂在左腰,鞘口朝后,这是拔剑最快的挂法。鞘上的磨痕在右腰侧,说明她常年用右手反手拔剑。”
他顿了顿:“这城里,能这么挂剑的,不超过三个。”
小柯听得一愣一愣:“你……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算账的。”沈宴还是那句,“顺便,看了几千个小时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