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人信的七三开

作者:Muirga 更新时间:2026/9/10 11:11:15 字数:3243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天刚亮,沈宴就提着一桶水,站在公会门口。

招牌是块老木牌,黑漆底子,金字,字漆掉得七七八八,只剩“铁砧”两个字还勉强认得,“与麦酒”三个字成了灰扑扑的印子。他拿湿布从上往下擦,擦一道,木纹里就淌一道黑水。

小柯抱着纸和笔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他擦招牌。

“真擦啊?”

“擦。”沈宴头也不回,“招牌亮了,才有人看。”

擦完招牌,他把布一拧,往肩上一搭,接过小柯的纸笔,自己写告示。字写得不漂亮,一笔一划,胜在清楚:

“铁砧与麦酒公会,重新开张。招收冒险者。任务分成: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免费培训,装备以旧换新,药剂按成本价供应。有意者进门谈。”

写完,他拿浆糊往门板上一刷,把告示贴正,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行。

太阳升起来,街上的人多起来。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挑担卖鱼的老汉。他不识字,让旁边读报摊的小子念给他听,听完,挑起担子就走,嘴里嘀咕:“七三开?哪家公会敢开这个口,那是脑子让驴踢了。”

第二个停下来看的,是个拄着旧剑的老冒险者,独眼,剑鞘上全是划痕。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七成?”他问沈宴,声音有点哑,“小子,你知不知道,全城的大公会,抽四六都算是开恩了。你开七三,你拿什么养这个大厅?”

“拿人养。”沈宴说,“人多了,单子就多;单子多了,三成也够活。”

独眼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拄着剑走了。

“当年哈根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开价。”他丢下一句,“年轻人,口气比命大。”

沈宴没答。他看着独眼老头的背影,忽然说:“老人家,你要是哪天想回来看看,大门一直开着。”

独眼老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两个泼皮蹲在街对面看热闹,笑成一团,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会长大人,七成!你这公会还开得下去?开不下去早点关门,别耽误我们喝酒!”

沈宴没理他们。

人群外头,有个穿皮甲的汉子站了一会儿,没笑。他看了告示两眼,又看了看坐在门口的沈宴,转身走了,脚步不快,方向是城东。

沈宴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下。

城东,那是狮心会在石桥城的会馆。

小柯也看见了,声音低了下去:“会长,那是狮心会的巡查。”

“嗯。”

“他们看见咱们开张了。”

“看见就看见。”沈宴低头擦杯子,“我又没贴着他们家的招牌开门。”

他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把昨晚那只裂了沿的杯子拿出来,慢慢地擦。

小柯坐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会长,他们都在笑。七成,真没问题?”

“你觉得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小柯急道,“别的公会抽四成,那是因为他们有名气,有单子,冒险者肯跟着干。咱们呢?没名气,没单子,你开七成,人家还嫌你这破会不靠谱呢!”

“你说的都对。”沈宴把杯子擦亮一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但你想过没有,现在全城的冒险者,为什么宁可去大公会抽四成,也不来咱们这儿抽一成二?”

小柯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来咱们这儿,没单子。”沈宴说,“没单子,抽一成二也是空的。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抽多少,是把人先弄来。人来了,单子才来;单子来了,三成才有得抽。”

他放下杯子:“你给冒险者多让一成,他就肯来;来了,他帮你把单子做完,单子做完,名声就回来了。名声回来了,一成的让利,就是最便宜的广告费。”

小柯听得半懂,只抓住一句:“那要是……人来了,单子还是不来呢?”

“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沈宴说,“现在,我们连人都没有。”

一上午,没人进门。

有路过的往告示上瞟一眼的,有摇头的,有笑的,就是没有推门的。

中午,沈宴吃了半块干面包,喝了碗凉水,然后往仓库走。

小柯跟在后面,看他翻箱倒柜。沈宴把货架上的陶瓶搬下来,一排排摆在地上,拿起一瓶,对着光看,放下,再拿另一瓶。

“会长,你找什么?”

“中级魔力药剂。”沈宴头也不抬,“还有那个,醒神露。”

醒神露是种便宜货,提神用的,一银币能买三瓶,跟中级魔力药剂这种硬通货差了老远。沈宴把两瓶放在一起,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又看了看瓶底,嘴里念念有词。

“纯度七成三……杂质是草酸根……难怪。”

“难怪什么?”小柯凑过来。

“难怪贵。”沈宴说着,把醒神露往中级魔力药剂里倒了小半瓶。

他一边倒,一边数着滴数,嘴里念念有词:“三份对一份,杂质对冲。多了压不住活性,少了起不了作用。配方这种东西,比例就是命。”

小柯的眼珠差点瞪出来:“会长!那是药剂!药不能乱兑!”

“我知道。”沈宴盯着瓶里的液体,颜色在变,深了一点,“杂质对冲,活性反而上来了。你看看。”

他把瓶子举到光下。小柯凑过去看,颜色确实比原来深,也更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瓶子里“嗞”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啵”的一声,瓶口软木塞被顶开了,一股刺鼻的苦味冲出来。

小柯被呛得连退三步,咳嗽不止:“我就说!乱兑要炸!”

“没炸。”沈宴把瓶子放稳,“成了。”

他从货架上又拿了一瓶没动过的中级药剂,两瓶放在一起,比较了半天,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新兑的,舔了一口。

整张脸皱成一团。

“难喝。”他说,“苦得跟锅底灰似的。”

小柯也尝了一口,脸皱得更厉害,咳了半天才顺过气:“这、这也太苦了!这谁喝得下去!”

“喝得下去。”沈宴把瓶子放回货架,“苦是苦了点,但效果好。成本降两成,效果至少涨三成。这笔账很简单:同样的钱,能多配两成半的货,货便宜,人才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苦才记得住,喝完你就忘不了是咱家的货。”

小柯盯着那瓶药,又盯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算账的。”沈宴说,“跟你一样。”

傍晚,太阳往钟楼那边沉。

沈宴又坐回门口,手里还是那只杯子,擦完了,又擦第二遍,没什么可擦了,就搁在膝盖上,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日头沉到钟楼半腰,街上换了另一拨人。一个背木盾的年轻人停在告示前,站了半刻钟。他咬着半块干饼,咬一口,看一眼告示,再看一眼门口。沈宴冲他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把饼囫囵咽下去,低着头快步走了。

小柯盯着那背影:“他站了那么久……”

“站得越久,越不敢进门。”沈宴说,“满城的公会都在劝人别信,劝了三年,信就成了规矩。规矩不是一天立起来的,一天也拆不掉。”

“那怎么拆?”

“拿单子拆。拆一单,就有人信一分。”

小柯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单子接不着呢?”

“接不着,就先让人看见咱手里有东西。”沈宴朝仓库方向扬了扬下巴,“药都配好了,明天按成本挂出去,总有人识货。”

第一天,没人。

他想起怀里那张旧纸。七三开,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写这张纸的人,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坐在门口,等第一个人推门进来?

哈根没等到。他等到的是狮心会的压价、商会的利息、空掉的椅子。那张纸在账本夹层里躺了多少年,他不敢想。

“我等到。”沈宴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我跟老会长不一样。”

话音刚落,街对面走过一个人。

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腰侧一把剑。剑鞘是旧皮革的,剑格是旧铜的,磨得发亮。

她走得不快,路过告示前,停住了。

沈宴看着她。她侧过身,抬手,把告示揭下来,纸角还潮着,她捏着,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找工作?”沈宴开口,“待遇写上面了。”

她没抬头,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很冷:“七成,当真?”

“当真。白纸黑字,贴这儿了。”

她这才抬眼。

兜帽的阴影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她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告示,然后伸手,把告示重新按回门板上,指腹把边角压平。

“明天。”她说,“我来看看,你这破会,怎么个开张法。”

说完,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湿石板上,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沈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把那只杯子又翻了个面,杯底的锤子麦穗印对着夕阳。

夜色漫上来之前,小柯从屋里探出头:“会长,刚才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沈宴说,“但她是高手。”

“你都没看她拔过剑!”

“不用看。”沈宴把杯子扣在膝盖上,“她走路,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石板上有水洼,她绕开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跟才落。剑挂在左腰,鞘口朝后,这是拔剑最快的挂法。鞘上的磨痕在右腰侧,说明她常年用右手反手拔剑。”

他顿了顿:“这城里,能这么挂剑的,不超过三个。”

小柯听得一愣一愣:“你……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算账的。”沈宴还是那句,“顺便,看了几千个小时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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