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门就响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门板没插销,被她一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惊得柜台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沈宴正蹲在门槛边补一只凳子腿,抬头,看见一片灰。
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腰侧那把剑,旧皮鞘,旧铜格,磨得发亮。
她来得比集市开张还早。
“开张了没有?”她问,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开了。”沈宴放下锤子,站起来,“昨天就说好了,今天来看开张。”
她没接话,径直走进来。脚步很轻,绕开地上那滩昨晚漏进来的雨水,脚尖先着地,脚跟才落。她在柜台前站定,环顾了一圈大厅。
七八张桌子,凳子缺胳膊少腿,墙上的委托单卷着边,壁炉是冷的。她的目光从屋顶那条断了一半的梁扫到地上,又扫回沈宴脸上。沈宴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右手始终搭在剑格上,指节半松半握,不是戒备,是习惯。一个常年独行的人,进门第一眼,先找退路。
她找到了。门在她身后,敞开,三步。
“就这?”
“就这。”沈宴说,“坐。喝不喝水?”
“不用。”她抬手,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是那张告示。纸角还潮着,她揭下来的时候大概没干透,如今被她折得四四方方,像揣了一夜。
“七成,当真?”她问。
“当真。白纸黑字,贴那儿了。”
“我要接单。”
沈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告示,没立刻答。他走到柜台后头,翻开那本委托登记簿,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空了。
“今天没有。”沈宴合上簿子,“一张单子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兜帽的阴影遮住半张脸,看不见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你贴告示招人,招来了人,没单子给人接?”
“对。”沈宴说,“先招人,后找单子。”
“顺序反了。”
“顺序没反。”沈宴说,“单子找来了,没人干,更难看。”
她没再说话。兜帽底下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干脆,靴子踩在门槛上,顿都没顿。
“骗子。”她丢下两个字,声音比刚才冷。
沈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等一下。”
她没停。
“你要找的是能组队的人,不是能打的。”沈宴说,“组队,找我。”
她停住了。
门开着,晨光从外面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没回头,也没走,就站在那里,像在等他说完。
沈宴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你叫伊芙琳。孤剑。全大陆排得上号的剑士。你一个人能接的单子,全城没人跟你抢。你缺的从来不是单子。”
她缓缓转过身来。兜帽的阴影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你继续说。”
“你缺队友。”沈宴说,“你一个人单刷这么多年,能接的活都接完了,剩下的都是要组队的活。你接不了,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没人信你。这城里,没人敢跟孤剑组队。”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剑格在她拇指底下,轻轻转了一下。
“我这儿正好反着。”沈宴说,“我这破会,没单子,没名声,但是会有队友。等队友凑齐了,单子自然就来了。你要的,我给得起。”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那张告示吹得哗啦响。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风把告示吹落在地,又吹起来,翻了个面。
“单子没有之前,别来找我。”她说。
然后她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来时一样,绕开积水,脚尖先着地。灰斗篷在晨光里晃了晃,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空荡荡的街口,弯腰,把告示捡起来,拍干净,重新贴回门板上,压平边角。
“会长!”
小柯从后院冲出来,怀里抱着铁匣子,眼镜歪在脸上,急得声音都劈了:“那是伊芙琳!孤剑!全大陆排前十的剑士!你怎么不早说,我、我连账本都没敢拿!”
“我知道。”
“你知道?”小柯瞪着他,“你知道还让她站门口!她要是拔剑,咱这大厅都不够她劈的!”
“她不会。”沈宴说,“她要是想拔剑,昨天揭告示的时候就拔了。”
小柯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来历?”小柯把铁匣子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孤剑,听说过没有?她不组队,整个石桥城没人见过她跟人并肩站着。据说三年前,王都那边出过一单S级悬赏,单人接不了,必须组队。她去了,接不下来,在悬赏栏前站了一夜,最后走了。从那以后,她见了告示就走得远远的。”
沈宴的笔停了一下:“她站了一夜?”
“都这么传。”小柯说,“真不真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没人敢在孤剑面前提‘组队’两个字。”
沈宴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的两行字,又看了看第二行“此人会回来”。
他没改。
“她是来试的。”沈宴说,“她要是真死心了,不会揭告示。”
小柯愣住:“试什么?”
“试我这七三开,是不是跟别人一样,嘴上说说。”沈宴把簿子合上,“她见过太多说话不算数的公会。她要的不是我这张嘴,是有人真能组出一支队来,把单子做完,把钱分明白。做成了,她自然信。”
小柯听得半懂,只抓住一句:“那要是……做不成呢?”
“做不成,她就继续当她的孤剑。”沈宴说,“我们亏的,是一句话。她亏的,是一辈子。”
小柯没话了。
沈宴没理他,走回柜台,翻开登记簿,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伊芙琳。接单意向。条件:等单子。
写完,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补了一行:此人会回来。
小柯凑过来看,眼睛又直了:“你写这个干什么?她都说别找她了!”
“她说的是‘单子没有之前,别来找我’。”沈宴把簿子合上,“重点在‘之前’。意思是单子有了,可以来找。”
小柯愣了愣:“……还能这么理解?”
“能。”沈宴把簿子放回柜台,“她要是真不想来,不会把告示揭走,更不会说‘别来找我’。她说的是别去找她,没说她不来找我。”
小柯被他绕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会长,你以前追过姑娘吗?”
“没有。”沈宴说,“我算过账。”
“那你怎么说的想追姑娘一样。”
“账和姑娘,一个道理。”沈宴把凳子腿捡起来,接着补,“先搞清楚她要什么,再算自己给不给得起。给得起,才有得谈。”
小柯一脸“你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的表情。
沈宴没再解释。他补好凳子腿,把锤子放回工具箱,忽然问了一句:“小柯,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小柯脸色一变,抱着铁匣子坐到柜台后头,打开,翻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上次结清之后……还剩七金四十二银。”
“七天。”沈宴说,“七金四十二银,只够撑七天。”
“嗯。”小柯的声音更低,“老会长留下的时候,米缸是空的,药库是空的,就剩这七金四十二银,还是我偷偷抠出来的。”
“抠出来的?”
“商会来拉抵账药的时候,我把账本上的数记小了一笔。”小柯推了推眼镜,“这事我谁都没说过。老会长不知道,您……您要罚就罚吧。”
沈宴看了他一眼,看了挺久。
“记小了一笔?”
“嗯。”
“记小了多少?”
“十二银。”小柯低着头,“就十二银。再多我也不敢。”
沈宴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小柯肩膀上拍了拍。
“十二银,买了一个月的米。”他说,“这账,记得好。以后你要抠,抠出来的,记我名上。”
小柯抬头,眼眶有点热,又赶紧低下去:“……会长,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可就不是这么说了。”
“那就别让听见的人记账。”沈宴说。
他走到门口,把外套紧了紧,看了看天。太阳刚爬过钟楼尖顶,街上正热闹。
“七天,够用了。”他说,“够我弄到第一张单子。”
小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昨天,会长也是这么说的。“三天,够了。”然后他真把麦奎恩算了回去。
他把铁匣子盖上,抱着,站起来:“会长,那我今天干什么?”
“你守着店。”沈宴走到门口,回头,“我去弄单子。”
“去哪弄?”
“先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一遍。”沈宴跨出门槛,没回头,“跑不下来的,再说跑不下来的话。”
晨光铺在石板街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鱼的挑着担子,面包铺的伙计支起门板,钟楼敲了七下。
他走进人群里,跟所有赶着开工的人一样,只是没有工可开。
小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背影跟老会长有点像。
又不太像。
老会长是背着手,慢慢地走,走一步叹一口气。这个新会长,步子很急,像赶着去把什么东西抢回来。
小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匣子。
七金四十二银。
他叹了口气,把告示又按了按,确认贴牢了,才转身回屋。
街上,卖鱼的老汉路过公会门口,瞟了一眼告示,对旁边的人说:“看见没,这破会又贴新告示了。上回贴七三开,这回不知道又作什么妖。”
“招人呢。”
“招人?”老汉哼了一声,“没单子的公会招人,跟没米的铺子吆喝卖饭,一个道理。”
“那还贴?”
“贴呗。”老汉挑起担子,“反正不花钱。就是可惜了那桶浆糊。”
街对面,一个拄着旧剑的独眼老头,站在面包铺的屋檐底下,听了这话,没吭声。他看着铁砧与麦酒的招牌,看了很久。
牌子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只有“铁砧”两个字还认得。
他摸了摸剑鞘上的划痕,转身,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