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跑的第一站,是城务厅。
城务厅在钟楼底下,一栋灰石房子,门廊又高又宽,进去要上三级台阶。台阶上常年蹲着几个等活的脚夫,见人来了就抬眼皮,见不是雇主,又垂下去。
委托栏在门廊左侧,一块钉着羊皮纸的木板,三尺宽,五尺高,贴得满满当当。
沈宴走过去,一张一张看。
“商队护卫,需青铜级三人,酬金四十金。”
“仓储夜巡,需白银级,酬金六十金。”
“河道清淤,需青铜级,风险另议。”
他数了数,栏上一共二十一张单子。每一张底下都盖着一个章:狮心会、白鹿商会、王家商号。
大公会垄断了。
沈宴把一张单子揭下来,是河道清淤,工头写的,没盖章,说明是散户。他捏着羊皮纸进了厅里,找到办委托的小吏。
小吏正趴在桌上打盹,被叫醒,很不耐烦:“什么事?”
“接单。”沈宴把羊皮纸放桌上,“河道清淤,我们要接。”
小吏瞟了一眼,又瞟了他一眼:“哪个公会的?”
“铁砧与麦酒。”
小吏的手顿住了。他上下打量了沈宴一遍,穿得像个账房,不像个冒险者,啧了一声:“铁砧?那个欠了金羊毛商会一屁股债的?”
“债还了。”沈宴说,“新契重签了,分期还。”
“那也不行。”小吏把羊皮纸往回一推,“清淤活要登记,登记要公会评级。你们评级呢?”
“评级?”
“公会评级。”小吏用指头点了点羊皮纸,“青铜起步。没评级,单子不能挂你们名下,出了事,城务厅不认账。”
沈宴:“评级在哪办?”
“冒险者行会。”小吏已经趴回去了,“去那儿问。”
沈宴拿起羊皮纸,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二站,冒险者行会。
行会在城东,门脸比城务厅气派,门口竖着两面旗,一面狮子,一面盾。旗子底下排着队,都是来登记评级的冒险者。
沈宴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他的时候,柜台的管事头也不抬:“姓名,公会,评级。”
“铁砧与麦酒公会,会长,沈宴。来办公会评级。”
管事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沈宴,又看了看他身后:“就你一个人?”
“就我。”
“公会在册人数呢?”
“……今天刚开张。”
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往柜台上一放:“新公会登记,保证金二十金,年费五金。评级考试,另行排期,先考基础,再考实战,周期三个月。”
“二十金?”沈宴问。
“规矩。”管事说,“怕你们跑了,出了事没人赔。”
沈宴看着那张表格,没有去接。二十金,他账上七金四十二银,连零头都不够。
“三个月?”他又问,“三个月之内,能不能先接点小活?”
“没评级,不能挂单。”管事把表格收了回去,“这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管事终于正眼看他了,看了挺久,然后说了一句:“狮心会牵头,行会联署。你要改规矩,找他们去。”
沈宴没话说了。
出了行会,他没急着走,站在台阶边,把排队时听来的闲话又过了一遍。排他前面的两个青铜冒险者在抱怨:行会考核越来越严,实战那一关,挂靠大公会的人能靠推荐信免考,散户只能真刀真枪上。后头一个银发老冒险者嗤了一声:“推荐信?那叫买路钱。狮心会一封推荐信,城外药草村的地就归他们管了。”
沈宴把这话记下了。
第三站,码头。
石桥城靠河,码头在城西,一溜木栈道伸进水里,停着七八条货船。搬运工扛着麻袋来回走,吆喝声、水声、船板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沈宴找了个看着像管事的,递了话:铁砧与麦酒公会,接护卫活,也接后勤活,搬货记账都行。
管事打量了他一眼:“护卫?你们公会几个人?”
“正在招。”
“正在招?”管事笑了,“那等招齐了再来。”
“后勤活呢?记账盘货,我们账房先生很有一手。”
“记账?”管事指了指船队那边,“看见没,那是白鹿商会的船,账房是他们自己人。别的商号,要么有账房,要么信不过外人。你一个破公会,凭什么让人把账本交给你?”
沈宴没答上来。
他走出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河堤上,吹着河风,把今天跑的三站重新过了一遍账。
城务厅,卡评级。行会,卡评级。码头,卡人手,人手又卡评级。三个口子,攥着同一把锁:评级。钥匙在冒险者行会手里,行会听狮心会的。而评级考试要三个月,米缸只够七天。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
七天,三个月。差的不是钱,是时间。
除非不考评级,也能接到单子。城务厅的委托栏卡评级,行会的委托栏卡评级,可全城的活,不都在委托栏上。猎户的田庄闹魔鼠,农夫的麦田长魔藤,这些活,没人挂栏,没人登记,钱少,脏,累,大公会看不上。
他拿树枝在那团叉上划了一道:先从没有评级也能干的活下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绕不动的路,就先绕开。
他沿着河堤往回走,路过一家小酒馆,门口坐着几个歇脚的冒险者,正聊得热闹。
“……听说了吗?狮心会要办评级互助会,入会的公会能共享大单。”
“条件呢?”
“抽成,加三成会费。”
“那还叫互助?明摆着收编。”
“收编就收编呗。总比没单子强。”
沈宴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又走了。
回到公会,天已经擦黑。
小柯守在柜台后头,见他进门,赶紧站起来:“会长,怎么样?”
沈宴没答,先倒了碗水,灌下去,才说:“城务厅要评级,行会要保证金,码头要人手,人手要评级。”
“……绕了一圈?”
“绕了一圈。”沈宴说,“所有路都指着同一个门:评级。没有评级,连张边角单都挂不上。”
小柯坐回去,半天没说话。
“那怎么办?”他问,“评级要三个月,咱们的米只够七天。”
沈宴靠在柜台边,没答。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着石板,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今天有人来吗?”沈宴问。
“有一个。”小柯说,“下午来了个背木盾的年轻人,在告示前站了半刻钟,走了。”
“就是那天那个。”
“嗯。”
沈宴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暮色四合,铺子一家一家关门,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街对面,面包铺已经收摊了。屋檐底下,站着一个人。
拄着旧剑的独眼老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见沈宴看过来,不躲不闪,开口,声音有点哑:
“年轻人,单子不是跑出来的。”
沈宴看着他:“那是什么?”
老头没答。他拄着剑,转身,慢慢走了。拐进巷子口之前,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单子是打出来的。跑一天,不如打一仗。”
沈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小柯从屋里探出头:“会长,那是谁啊?”
“一个在街对面看了好几天的人。”沈宴说。
“他说什么?”
“他说,单子是打出来的。”
小柯挠了挠头:“那咱们……打去?”
沈宴没答。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晚饭是干面包配凉水。小柯把面包掰成两半,递给沈宴大的一半,自己啃小的。
沈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问:“小柯,咱们仓库里,还有什么能卖的?”
小柯想了想:“就剩那批陈年药剂了。可那批药,新契上写着,是抵押给商会的,动不得。”
“除了药呢?”
“……没了。”小柯说,“桌椅板凳倒是不少,卖不了几个钱。”
沈宴又咬了一口面包,没说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像走累了的人拖着腿。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沈宴放下面包,看向门口。
门没关,灯笼的光照出去,门槛上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兵。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甲片缺了两块,露出里面的灰布衬里。最扎眼的是他的手。
左手。从食指到无名指,三根手指齐根没了,只剩一根大拇指和半截小指,蜷着,像握不住东西的样子。
他蹲在门槛上,也不进来,就蹲着,看了沈宴一会儿,又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那张告示。七三开的那张。他把它捏得皱成一团,又展平,摊在膝盖上,抹了抹。
“这告示,”他开口,声音比那个独眼老头还哑,“是你贴的?”
“是我贴的。”沈宴说。
“七成,当真?”
“当真。”
老兵低头看着告示,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把那三根断指亮给沈宴看:
“我这样的,你们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