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兵的手悬在半空,三根断指的截面已经长平了,皮肉结着暗红的疤,像被谁用刀齐齐削去。他举着手,不躲不藏,就这么亮着,等沈宴看。
“怎么断的?”沈宴问。
“城防巡逻,遇着魔鼠潮。”老兵说,“那窝老鼠从下水道钻出来,夜里,黑灯瞎火。我挡在前头,盾举着,老鼠顺着盾沿爬上来,咬的。一嘴一个,三根指头,齐根没了。”
他顿了顿:“狮心会管城防,说我是工伤,该养。养了三个月,给了我十金,说公会不养废人,让我退役。十金,买断我十五年。”
他说“十五年”的时候,声音没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宴没接话。他问:“你叫阿德?”
“德恩。”老兵说,“城里都喊我阿德。”
“阿德。”沈宴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一支笔,“你以前是盾卫?”
“是。青铜级,挂了十二年。城防队里,我算是老盾牌。”
“盾卫断的是左手,握盾的手。”沈宴落笔,在纸上写了个“盾”字,又划掉,“右手呢?”
“右手没事。”阿德说,“可我一个盾卫,左手没了,还当什么盾卫?”
“不当盾卫。”沈宴说,“我问问你,你除了举盾,还会什么?”
阿德愣了一下。这问题,从退役那天起,没人问过他。所有人都看他那三根断指,看完就摇头。
“……会认脚印。”他说,“魔物的脚印。我在城防队十二年,石桥城方圆二十里,什么魔物什么脚印,我闭着眼都认得。还会扎营,会辨风向,会看天色。城防队的老兵都会这些,不是本事,是保命的。”
沈宴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阿德。
“认脚印?”
“认脚印。”阿德点头,“鼠脚印、狼脚印、魔藤的根印,我都认得。还有魔物的习性,哪窝老鼠爱在哪打洞,哪片林子有野猪,我都门儿清。”
沈宴放下笔。
他绕出柜台,走到阿德面前,蹲下,跟他又平视了一次。
“阿德,我跟你说个事。”沈宴说,“我这公会,现在有三个人。我,算账的。小柯,管账的。你来了,是第三个。公会没单子,没评级,没名声,账上七金四十二银,米只够吃七天。”
他说得很平,像报账。
“这样的公会,你也要来?”
阿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三根断指,又抬头,看着沈宴。
“会长,”他说,“你贴告示,说七成。我在城防队干了十二年,抽成从四成涨到四成五,说是因为‘公会运营成本上涨’。你七成,我不信。可你刚才问我‘还会什么’,这问题,没人问过我。”
他站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告示展平,叠好,揣进怀里。
“冲这句‘还会什么’,”他说,“我明天来。”
“明天来干什么?”
“来听你安排。”阿德说,“你安排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补了一句:“会长,我还能带两个人来。都是城防队下来的,一个耳朵聋了半边,一个腿瘸,都是被‘优化’出来的。你要是用得上,我带他们一起来。”
沈宴:“聋的能干什么?”
“耳朵聋了,眼睛毒。”阿德说,“他在城防队是斥候,认路、认地形、认埋伏,一绝。腿瘸的那个,以前是猎户,力气大,扛得动粮草,就是胆子小,见着魔物就跑。”
“跑?”
“跑。”阿德点头,“他跑得快。腿瘸,跑得也比普通人快。”
沈宴想了一会儿:“带他们来。”
“成。”阿德应了一声,跨出门槛,又回头,“会长,我多问一句,你招我们这帮废人,图什么?”
“图你们便宜。”沈宴说,“公会现在请不起好手,只能先请你们。你们把活干好了,名声起来,好手自然来。到时候,你们就是元老。”
阿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了。
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顿,拖沓,却比来时稳。
小柯从后院探出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沈宴:“会长,他……左手断了三根指头,真能干活?”
“能。”沈宴把纸收起来,“他说会认脚印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一个退役老兵,十二年城防,断了手没人要,你猜他多久没被人问过‘会什么’了?”
小柯摇摇头。
“这种人,你给他一根棍子,他能给你支起一座房。”沈宴说,“捡着了。”
“可他连评级都没有……”
“评级是给人看的。”沈宴把油灯拨亮,“活是给人干的。看脚印的本事,评级表上写不出来。写不出来的本事,才值钱。”
小柯似懂非懂,去睡了。
沈宴没睡。他坐在柜台后头,就着油灯,铺开一张纸,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的是第一份“岗位表”。
盾卫转斥候教官:阿德。职责,教新人认脚印、辨魔物、扎营。计酬,按教学人头,七三开。
斥候:阿德的聋子兄弟。职责,认路、探地形。待定。
搬运:阿德的瘸腿兄弟。职责,背货、搭营。待定。
写完,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个废物,三个岗位。没有一个是让他们去打仗的。
打仗打不了,可公会要活,不一定非要打仗。猎户的田庄闹魔鼠,不打架,认脚印、布陷阱、端窝子,这是活。农夫的麦田长魔藤,不打架,铲根、断藤、晒药,这也是活。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吹了灯。
黑暗里,屋顶漏雨的地方啪嗒一声,像钟摆。
第二天,天没亮。
沈宴是被门板上的响声吵醒的。他披着衣服起来,拉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的是阿德。他换了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也拢了,站在晨雾里,精神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又高又瘦,耳朵上缠着纱布,左边耳朵的位置,瘪着,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他见沈宴出来,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眼睛却在动,把门口的每一样东西都扫了一遍。
一个矮壮,宽肩膀,厚背,像一堵墙。他缩在阿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沈宴,又缩回去。
阿德清了清嗓子:“会长,人带来了。”
他指了指高瘦的:“这个,石头,以前斥候,耳朵聋,眼睛好使。”
又指了指矮壮的:“这个,大牛,以前猎户,力气大,胆小。”
沈宴点了点头,把门开大:“进来吧。先吃饭,吃完干活。”
大牛一听“吃饭”,眼睛亮了,嗓门却细得像蚊子:“管……管饭?”
“管。”沈宴说,“公会穷,管不起肉,管得起面包和热汤。”
大牛咽了口唾沫,一瘸一拐地跟着往里走。沈宴这才看清,他右腿确实有点跛,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右脚要顿一下,才跟上来。
他跟在最后面,进了大厅,也不坐,就靠着墙站着,像个影子。
阿德倒是熟门熟路,找了张凳子坐下,搓了搓手:“会长,今天干什么活?”
沈宴把昨晚写的那张岗位表拿出来,摊在桌上。
“今天第一课。”他说,“不是认脚印,是记账。”
阿德愣住了:“记账?”
“记账。”沈宴说,“你们三个,每人领一块牌子,正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背面写自己的本事。以后接的每一单,谁干了什么,干了多少,都记在这牌子上。月底按牌子上的账分钱,七三开,你们七成,公会三成。”
石头聋,听不见,但他看得懂。他凑过来,看着那张岗位表,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指了指自己那一行,又指了指自己,眼睛亮了。
阿德替他问:“会长,石头问,他算不算斥候教官?”
沈宴看了石头一眼:“算。他认路的本事,以后教给新人,一样计酬。”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笑得很难看,半边脸是僵的,但眼睛是真的亮。
大牛缩在墙边,小声问:“我……我算什么?”
沈宴想了想:“你先当仓管。公会的东西,都归你管。管好了,再给你安排别的。”
大牛张了张嘴:“仓……仓管?我不会写字。”
“不用写字。”沈宴说,“东西搬进去,心里记个数。丢一件,找你。”
大牛赶紧站直了,嗓门还是细:“不、不会丢!”
小柯端着热汤从后厨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了半天:“会长……这就,仨人了?”
“仨人了。”沈宴端起汤碗,吹了吹,“今天是四个。明天,说不定就五个了。”
晨光从门口漫进来,把三个废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石头在墙角研究自己的牌子。大牛蹲在柜台边,认真地数小柯端出来的面包。阿德坐在凳子上,把那块牌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最后,他把它贴胸口放好,像揣什么宝贝。
沈宴看着他们,低头喝了一口汤。
热汤下肚,他忽然觉得,这破会,好像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