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沈宴把训练场设在院子里。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仓库前那片空地,地上坑坑洼洼,长了半人高的草。阿德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教石头认脚印。
石头聋,听不见,阿德就拿手指在泥地上画:这是鼠印,三趾,浅,窝在墙根;这是狼印,五趾,深,带爪痕。画完,抬头,石头点头,又指着一处让他画。
两个人都不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一声“对”。
大牛蹲在墙根,认真地在数面包。小柯昨天多烤了八个,他数了三遍,确定是八个,才放心地坐回去。
沈宴坐在门槛上,翻着一本破旧的《魔物图鉴》,仓库里翻出来的,哈根的遗物。他看得很快,翻到魔鼠那一页,停下来。
“鼠潮,喜阴,怕火,惧烟。”他念出声,又翻了翻,“繁殖快,一窝十只,一年八窝。”
“对。”阿德头也不抬,“会长,你要对付魔鼠?”
“打听打听。”沈宴把图鉴合上,“田庄那边闹鼠灾,报不上行会,没人管。”
阿德的手停了。
“田庄?”他直起腰,“城外那些庄子,靠河,地肥,老鼠也肥。鼠灾一闹,粮仓被啃空,一冬的粮就没了。行会不管?”
“行会只挂评级单。”沈宴说,“没评级的活,他们看不上。”
阿德沉默了一会儿:“……城防队当年管田庄的事。后来城防队归了狮心会,狮心会只管城里,城外的事,他们说‘不归我们管’。”
“那就我们管。”沈宴说。
他站起来,正想进屋拿点东西,眼角扫到街对面。
面包铺屋檐底下,站着一个人。
独眼老头。拄着旧剑,正看着他。这一回,他没走。
他看了沈宴一会儿,开口:“你刚才说,你们管?”
“管。”沈宴说,“城外田庄的鼠灾,行会不管,我们管。”
老头拄着剑,慢腾腾地穿过街道,走到院子门口,站定。他那只独眼,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可看人的时候,却透得很。
“铁砧与麦酒的会长,”他说,“老哈根死了,你接的摊子。我在这街对面,看了你四天。”
“我知道。”沈宴说,“你第一天就看告示,看了两遍。”
老头顿了顿:“……眼睛挺毒。”
“看剑识人。”沈宴说,“你剑鞘上的划痕,是短刀砍的,跟剑对砍的痕迹不一样。你以前是混近战的,习惯短兵相接。”
老头那只独眼,慢慢眯起来了。
“有意思。”他说,“老哈根当年要是有你这眼睛,也不至于被人气死。”
他走进院子,把旧剑往地上一拄,站得笔直。虽然老了,可这一站,脊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军伍站姿。
“老汤姆。”他说,“干过三十年冒险者,带过十五年队,退役后在码头扛过五年包。你贴告示说七三开,当真?”
“当真。”
“当真,我就留下。”老汤姆说,“帮你管这帮废物。”
阿德抬起头,看了看老汤姆,又看了看沈宴,没说话。
石头聋,听不见,但他看老汤姆的站姿,看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也站直了。
老汤姆瞥了他一眼:“……倒是有个明白人。”
“你打算怎么管?”沈宴问。
“先列队。”老汤姆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别说接单,出门都丢人。”
他走到院子中间,吼了一嗓子:“都给我站好!”
这一嗓子,声如洪钟,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阿德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立正。石头也站直了。大牛本来蹲在墙根数面包,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坐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小柯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眼镜都吓歪了:“这、这谁啊?”
“副会长。”沈宴说,“刚上任。”
院子里,老汤姆来回踱了两步,挨个打量这三个人。看到阿德,停住:“断指?”
“盾卫,退役。”阿德答。
“握盾的手断了,站着当斥候用。”老汤姆点点头,“还行。认脚印?”
“认得。”
“改天我考你。”老汤姆走到石头面前,石头听不见,但感觉到他过来,抬起头,看着他。
老汤姆看了看他耳朵上的纱布:“聋了?”
石头点头。
“聋子当斥候,眼睛比耳朵好使。”老汤姆说,“行。站队尾。”
最后他走到大牛面前。大牛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老汤姆看了他半天:“你……力气大?”
“大。”大牛声音细得像蚊子,“扛得动粮草。”
“胆子小?”
“……小。”
老汤姆沉默了一会儿:“胆子小,不丢人。老兵里胆子小的多了,他们活得更久。你记住,你怕魔物,魔物更怕人多。跟着队伍,别掉队,就死不了。”
大牛愣愣地看着他,半天,用力点头。
老汤姆巡视完,走到沈宴面前,伸出手:“岗位表,拿来我看看。”
沈宴把那张纸递过去。老汤姆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完,眉头皱起来。
“就这些?”他说,“你给他们定了岗位,可你没定规矩。”
“规矩?”
“谁带队,谁说了算。”老汤姆说,“出去干活,出了岔子,谁拍板,谁背锅。不写明白,干一单,散一伙。”
沈宴想了一会儿:“你带队。”
“我带队。”老汤姆说,“我带队,你算账,分工清楚。你管钱,我管人。这规矩,立起来,以后不塌。”
“立。”沈宴说。
老汤姆满意了,把岗位表揣进怀里:“行了,我这就回去搬行李。下午回来,训他们。”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低下来:
“当年哈根当会长的时候,分成不是这样的。”
沈宴的心跳了一下:“哪样?”
“他当年,抽成三成。”老汤姆说,“我入会那会儿,抽的是三成。后来……后来就成四成了,又成四成五。我问哈根,哈根只叹气,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长,你贴七三开,我信你。可你得记住:规矩这东西,改一次,就有人改第二次。你立了七三开,往后有人要改它,你得护得住。”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
沈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会长?”小柯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这规矩改过一次了。”沈宴说,“从三成改成四成,又改成四成五。改规矩的人,可能改了一次,就想改第二次。”
“谁改的?”
“不知道。”沈宴说,“但总有人知道。”
下午,老汤姆真的搬来了。
一个旧木箱,一把旧剑,一床旧被褥。他把木箱放在仓库角上,铺好被褥,算是安了家。然后他走出来,吼了一下午的队。
“站直!”“对齐!”“你,说的就是你,别缩!”
大牛被吼得眼泪汪汪,石头听不见,被吼也不怕,老汤姆吼他,他就站得笔直,一脸无辜。阿德最省心,一吼就标准。
沈宴搬了张凳子,坐在屋檐底下看。看了一下午,他忽然觉得,这破会,有那么点意思了。
傍晚,他正在屋里整理登记簿,门口有人喊:“会长在不在?”
出来一看,是个庄稼汉打扮的中年人,赶着牛车,车上放着半袋面,风尘仆仆。他看见沈宴,有点局促:“您是铁砧的会长?”
“我是。什么事?”
“我姓田,城外田庄的。”汉子搓着手,“庄上闹鼠灾,粮仓被啃空了两座。我想找行会,行会说,没评级,不管散户的活。有人跟我说,城里有家铁砧公会,新开张,接散活……我、我就来了。”
沈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车上的半袋面。
“这面?”
“工钱。”汉子说,“庄上没现钱,拿面抵。会长,您看……”
沈宴蹲下来,看了看那袋面,又看了看汉子鞋上的泥。泥是湿的,说明他赶了不短的路。
“田庄离城多远?”
“二十里。我赶了半天的车。”
“鼠灾严重吗?”
“严重。”汉子眼圈有点红,“粮仓快被啃空了,再拖半个月,一庄人的冬粮就没了。”
沈宴站起来:“明天,我带人去看。”
汉子愣住:“明天?”
“明天。”沈宴说,“你回去跟庄上说,铁砧公会,明天到。”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牛车走远,扬起一路土。
小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牛车:“会长,就一袋面……”
“一袋面,是第一批信任。”沈宴说,“他敢拿粮仓的事来赌,我们不敢接?”
他转身回屋,路过训练场的时候,老汤姆还在吼:“最后一个!做够五十个俯卧撑!”
大牛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做,脸红脖子粗。
沈宴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回屋,翻开登记簿,在今天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铁砧与麦酒公会,成员六人。第一单:城外田庄,鼠灾。酬劳:半袋面,加一庄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