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宴就带着队伍出了城。
五个人,一辆借来的板车。车上装着:两捆干柴、一罐菜油、三把铁锹、一桶石灰、半袋干粮。老汤姆清点了一遍,皱眉:“就这些?打老鼠够用了?”
“够。”沈宴说,“魔鼠怕火惧烟,不跟它们打,熏。”
“熏?”老汤姆看了他一眼,“你哪学的?”
“图鉴上写的。”沈宴把《魔物图鉴》揣回怀里,“哈根留下的,仓库里翻出来的。”
老汤姆没再说话。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那双独眼却始终在扫周围的林子。
二十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
田庄在河边,一片灰扑扑的庄子,围着矮土墙。田老头早就等在庄口,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会长!可算来了!”
他领着众人往粮仓走。粮仓在庄子西头,石头砌的,顶是茅草的。还没走近,沈宴就闻到了一股味。
腥味。混着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骚。
阿德的脚步慢下来。他蹲下身,在粮仓门口的地上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不对。”
“什么不对?”
“这脚印,不对。”阿德指着地上的爪印,“魔鼠的脚印,我认得。可这个,大了两圈。”
沈宴蹲下来看。地上的爪印,确实比普通魔鼠的大,指节粗,印子深,像成年猫的爪子。
“鼠王?”沈宴问。
“不是。”阿德摇头,“鼠王的窝在地下,不会在粮仓门口打转。这个……像是别的东西来过。”
老汤姆走上前,用剑鞘拨开粮仓门口的稻草,露出一个洞口。洞口黑黢黢的,有半人宽。
“这洞,不是老鼠打的。”老汤姆说,“是钻地兽的。”
“钻地兽?”田老头脸色白了,“那……那东西不是在北边林子里吗?”
“林子里的东西,也会往粮仓跑。”老汤姆直起腰,“粮仓里有吃的,谁不来?”
沈宴绕着粮仓走了一圈,回来,问阿德:“钻地兽什么习性?”
“夜行,怕光,喜潮。”阿德说,“鼻子灵,耳朵灵,皮厚,铁锹砍不动。但它有个毛病:怕火,一烧就钻地。钻地的动静大,一钻,半个庄子都能听见。”
沈宴想了想:“那好办。它怕火,就给它烤烤火。它钻地,就让它钻。钻到哪,我们跟到哪,挖到哪。”
老汤姆:“……你是要跟它耗?”
“耗。”沈宴说,“它今晚出来吃粮,我们就今晚收拾它。一晚上收拾不了,明晚继续。田庄的粮,它吃一口,我们少一口。”
田老头急了:“那、那要是它把粮仓啃空了呢?”
“啃不完。”沈宴说,“白天我们盯着,它不敢出来。晚上,我们把粮仓的粮搬一半出来,留一半钓它。它吃的那一半,我们记着账,改天从它窝里讨回来。”
田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窝里……讨?”
“钻地兽的窝,有存货。”阿德替他答,“它往窝里拖粮食,一窝能存大半年。端了它的窝,粮就回来了。”
田老头眼睛亮了:“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于是开始布置。
阿德和石头沿着粮仓把地形摸了一遍,画出三处洞口:粮仓门口一个,西墙根一个,庄子外墙一个。沈宴拿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把队伍分成三班:
“阿德带大牛守粮仓门口,老汤姆带石头守西墙根,我守庄子外墙。入夜,洞口架柴,柴上浇油。它一露头,点火。”
“我呢?”田老头问。
“你带庄上的壮劳力,一人一根火把,围着庄子转。不用打,就举着火把走。它怕火,就不敢出庄子。”
田老头搓了搓手,又有点怕:“那要是……它冲出来呢?”
“冲出来,往火堆引。”沈宴说,“它怕火,往火里冲,就交代了。”
天黑下来。
庄子里的火把点起来了,一圈一圈,晃着。庄上的壮劳力提着火把,绕着庄子走,脚步又快又急,像一群赶夜路的鬼影。
粮仓门口,阿德蹲在柴堆后头,一动不动。大牛缩在他旁边,抱着铁锹,手心全是汗。
“叔,”大牛压着嗓子,“它……它真会来吗?”
“会。”阿德说,“粮仓里飘着粮味,它憋不住。”
话音刚落,粮仓里传来一阵响动。
窸窸窣窣,像什么在挠地。然后,一个黑黢黢的脑袋,从粮仓门口那个洞口探了出来。
钻地兽。比牛犊小一点,浑身灰黑的鳞甲,眼睛在火把的光里,泛着绿。
大牛“啊”了一声,差点把铁锹扔了。
“别动!”阿德按住他,“等它出来,出来再点火。”
钻地兽探出半个身子,鼻子抽了抽,嗅到了粮味,又嗅到了烟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往粮仓里爬。
它爬进去了。
“点!”阿德吼了一声。
大牛哆嗦着把火把按进柴堆。柴堆上浇了油,轰地一下,窜起一人高的火。火苗卷进洞口,钻进粮仓。
粮仓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
钻地兽被烟熏得从另一个洞口蹿了出来——西墙根那个。它刚露头,老汤姆的剑鞘就到了,啪地一声,拍在它脑门上。
这一下不轻,打得它一个趔趄。
“嘿!”老汤姆独眼放光,“皮厚是吧?来!”
钻地兽被激怒了,掉头就冲老汤姆。老汤姆不跟它硬碰,边退边引,把它往火堆边上引。
石头站在火堆边,手里举着一根火把,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听不见,但他看得见,看见钻地兽冲过来,他不躲,反而往前迎了两步,把火把往地上一杵,堵在钻地兽的必经之路上。
火把横在地上,火苗蹿得老高。
钻地兽怕火,一个急刹,想调头。这一调头,正好撞上从后面追上来的阿德。
“往火里赶!”老汤姆吼。
大牛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腿虽然瘸,跑得倒快。他举着火把,一边跑一边喊:“火!火!”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可那火把,他举得稳稳的,迎着钻地兽的脸。
钻地兽四面都是火,急得直刨地,刨得尘土飞扬。它越刨越急,终于,找准一个方向,一头扎下去,钻地跑了。
“追!”老汤姆一挥手,“它钻地,我们挖!”
一伙人举着火把,追着地下的动静,一路追到庄子外墙。那动静在墙根底下停住了。
“窝在这。”阿德蹲下来,耳朵贴地,听了听,“下面有东西。”
沈宴赶过来,看了看地形:“挖。”
一锹一锹下去,挖了三尺深,铁锹碰到硬东西。扒开土,底下是一个地洞,一人多高,往里走,豁然开朗。
是个窝。
窝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粮食。麦子、豆子、干粮、还有半扇风干的猪肉。粮食堆底下,缩着一窝小兽,七八只,眼睛还没睁开,挤成一团,吱吱地叫。
钻地兽趴在窝里,护着那窝小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浑身发抖,却不肯让开。
老汤姆举起剑鞘,又放下。
“……有崽了。”他说。
沈宴站在洞口,看着那窝小兽,看了很久。
“搬粮食。”他说,“别动它。”
“不动?”老汤姆看了他一眼,“这东西祸害庄稼,留着,明年又是一窝。”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沈宴说,“今天,我们把粮讨回来就行。”
他们搬粮,那钻地兽就趴在窝里,护着崽,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们。搬到最后一袋的时候,大牛回头,看见那钻地兽的眼睛,忽然说:“会长,它……它好像不凶。”
“它当妈了。”沈宴说,“当妈的,都顾不上凶。”
大牛没说话。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扔进窝里,然后赶紧跑开了。
粮食搬回庄子,过秤,一共七袋半,两百多斤。田老头乐得合不拢嘴,非要留他们吃饭,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
吃完饭,田老头拿出一个钱袋,有点不好意思:“会长,庄上穷,现钱就这些,八十二银。加上那半袋面,您看……”
沈宴接过钱袋,掂了掂,当着队伍的面,把钱袋打开,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八十二枚银币,在油灯下闪着光。
他拨出五十七枚,推到一边:“按七三开,你们七成,五十七枚。公会留二十五枚。”
又拨出两枚:“这两枚,是庄上请咱们吃饭的。饭是那只鸡,鸡是庄上的,这钱,退给田庄。”
田老头一愣:“这……这怎么好意思!”
“饭钱归饭钱,工钱归工钱。”沈宴把钱推过去,“规矩立起来,谁都照规矩办,生意才做得长。”
田老头捏着那两枚银币,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深深鞠了一躬。
阿德看着那五十七枚银币,咽了口唾沫:“会长,这……真给我们?”
“给。”沈宴说,“五个人,每人十一枚,剩两枚,给石头——他听不见,干活最卖力,加一枚。”
石头听不见,但阿德比划给他看。他看懂了,咧嘴笑了,把那枚银币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大牛也分到十一枚。他捏着钱,手有点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它贴身藏好,拍了拍。
老汤姆没看钱。他把自己的十一枚往桌上一推:“我那份,先记着,入公会的账。我一个老光棍,用不着钱。”
沈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钱记进账本。
账本上,第一次有了一行进账。
饭桌上,阿德捧着碗,忽然问:“会长,你说这钻地兽,怎么会在田庄打窝?”
沈宴筷子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钻地兽怕人,向来在北边林子里。”阿德说,“它要打窝,也是往林子里打。跑到庄子上来打窝,只有一种可能:林子里的窝,被人端了,或者,林子那边出事了。”
老汤姆放下碗:“林子那边……是狮心会的猎场。”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沈宴把筷子搁下:“先吃饭。这事,记着。”
夜里,他躺在庄子安排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窝钻地兽,想起阿德的话,想起林子那边狮心会的猎场。
他又想起图鉴上那句:魔物会周期性爆发魔潮。
他坐起来,掏出那本图鉴,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哈根的笔迹,写得很轻:
“这一带,魔物越来越多了。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