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鼠灾的事,三天内传遍了半个石桥城。
说书的在酒馆里添油加醋:“铁砧公会,五个人,一把火,端了一窝钻地兽!那兽有小牛犊大,铁锹砍不动,人家一把火,愣是给熏出来了!”
听的人半信半疑,可城外庄户的口径一致:铁砧的人,认脚印、会排兵、分钱公道,七成就是七成,一个铜板不差。
消息传开,散活上门了。
先是磨坊的老汉,说渠里堵了魔藤,请人去清;再是猎户老孙,说林边陷阱总被什么东西踩坏,请人去看;然后是农会的人,说田里闹魔鼠,想请铁砧“照田庄的法子”来一趟。
沈宴把这些活排了个队,按“近的先干、价低的先干”排序,三天里跑了四趟。每一趟,他都带着队伍:阿德认脚印定方案,石头看地形布防,大牛搬家伙,老汤姆压阵,他自己指挥。
四趟下来,账上多了二十七金。
小柯捧着账本,手都有点抖:“会长,二十七金……咱们账上,从没这么宽裕过!”
“宽裕?”沈宴摇头,“第一期三百金,还差二百七十三。十天。”
小柯的笑僵在脸上:“十天……”
“十天。”沈宴说,“照现在这速度,一天七金,十天七十金,不够。”
小柯抱着账本,不说话了。
沈宴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那条断了一半的梁,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小柯,石桥城附近,还有多少庄子?”
“八个。”小柯答,“城东三个,城北两个,城西三个。”
“八个庄子,全跑一遍,一户收十金,也就八十金。”沈宴说,“不够。得想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沈宴没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
傍晚,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吃的、卖布的、拉车的、扛包的,人来人往。这些人身上,都有钱,可这钱,跟铁砧没关系。
沈宴看了很久,忽然说:“小柯,你说,城里人最怕什么?”
“怕什么?”小柯想了想,“怕没粮?怕交不起税?”
“怕鼠。”沈宴说,“城里老鼠更多。地窖、粮铺、酒馆、磨坊,哪家没鼠?城里的鼠灾,比城外狠十倍。可城里的活,行会不管。他们只管评级单,不管老鼠。”
小柯的眼睛慢慢亮了:“您是说要接城里的活?”
“城里的活,不用评级。”沈宴说,“地窖闹鼠,粮铺闹鼠,酒馆闹鼠,这些活,散户自己干不了,大公会看不上。谁能接?我们能。”
他回屋,铺开一张纸,写了一个字:
鼠。
“明天开始,”他说,“全城跑。”
跑城里的活,头两天不顺利。
粮铺的掌柜不信他们:“五个人的公会?端过鼠窝?”直到阿德蹲在地窖口,报出一串:“三窝。大的在西南角,两个小的在东墙根,都是新窝。”掌柜半信半疑去看,回来就变了脸色,当天付了定金。
酒馆的老板更干脆:“端干净,我请你们喝一个月酒。”
四天下来,城里的活接了六单。有粮铺、有酒馆、有磨坊,还有一家绸缎庄,他家库房闹鼠,掌柜急得嘴角起泡,见铁砧的人来,差点没跪下。
账上又多了三十一金。
小柯翻着账本,眼睛放光:“会长,五十八金了!”
“还差二百四十二。”沈宴说,“照这速度,十天凑不出三百。”
他蹲在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小柯凑过去看,看他画了三行:
城西粮铺,六金。城北酒馆,四金。绸缎庄,十一金。
沈宴在“绸缎庄”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
“绸缎庄,”他说,“十一金,最肥的一单。为什么?”
小柯摇头。
“因为它家的货,怕潮、怕虫、怕鼠。”沈宴说,“货越金贵,越怕鼠。城里的绸缎庄、药材行、粮行,都是金主。他们的活,一单顶城外十单。”
他站起来,把树枝一扔:“下一个目标,药材行。”
夜里,老汤姆坐在院子里磨剑。
说是磨剑,其实是拿块油布,慢慢地擦。他那把旧剑,剑身缺了两道口子,剑鞘上的划痕横七竖八,像一张老脸。
沈宴搬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
“老汤姆,你以前说过,哈根当会长的时候,抽成三成。”
“嗯。”老汤姆头也不抬,“我入会那年,抽三成。第二年,四成。第三年,四成五。”
“谁改的?”
老汤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行会改的。说是全大陆统一标准,公会抽成不得低于四成五。哈根去争,争不过,回来叹了一宿的气。”
“行会?”沈宴问,“冒险者行会?”
“嗯。”老汤姆说,“行会定的规矩,全大陆的公会都得听。听说那规矩,是圣殿那边定的,行会不过是执行。”
“圣殿?”
“圣殿评议会。”老汤姆说,“管评级、管行会、管秩序法。天上的事,地下的账,都归他们管。”
沈宴没接话。他想起怀里的旧纸。
“命是他们的,账是我们的。”他低声念了一句。
老汤姆的手,猛地停了。
他抬起头,独眼看着沈宴,看了很久:“……你说什么?”
“我说,命是他们的,账是我们的。”沈宴从怀里摸出那张旧纸,展开,“账本夹层里找到的。七三开,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下面写着这句。”
老汤姆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他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话,”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爷爷说过。”
“你爷爷?”
“我爷爷,年轻时候当过冒险者。”老汤姆说,“他说,他那时候,公会不是这样的。公会是冒险者的会,凑钱买装备,轮流管账,出事了一起扛。死了人,公会养他一家老小。那时候的规矩……就是七三开。”
他顿了顿:“后来,就不一样了。他说,有人来改规矩,改完,公会就成现在这样了。他死之前跟我说:汤姆,别信那些改规矩的人。他们改规矩,不是为你好,是为他们自己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把油布吹得哗啦响。
沈宴接过旧纸,小心叠好,放回怀里:“你爷爷,还说过什么?”
“他说,改规矩的人,身上都挂着一枚章。”老汤姆说,“章上刻着一个圈,圈里一把剑,剑上缠着麦穗。”
沈宴的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第1章那枚铜徽章——铁砧与麦酒的纹章,铁锤压着麦穗。
麦穗。
他刚想开口问,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紧不慢。
伊芙琳站在门口,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看着院子里这一老一少。
“没打扰你们吧?”她问,语气平平的。
“没有。”沈宴站起来,“有事?”
“路过。”她说,“听说你们端了一窝钻地兽。”
“嗯。”
“干得还行。”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宴叫住她,“你那句话,怎么算?”
“哪句?”
“‘单子没有之前,别来找我。’”沈宴说,“单子快了,第一批已经进了。你呢,说话算不算数?”
伊芙琳停住脚步。她背对着他,没回头。
“等你真的有了单子,再说。”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汤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看看沈宴:“这是谁?”
“一个等单子的人。”沈宴说。
“她看你的眼神,”老汤姆慢悠悠地说,“不像看会长的眼神。”
“像看什么?”
“像看一个账本。”老汤姆擦着剑,“她可能想算算,你这账,靠不靠谱。”
沈宴没接话。他坐回去,把那张旧纸又摸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纸上的字,褪了色,但一笔一划,写得极稳。写这张纸的人,当年多半也是个算账的。
“命是他们的,账是我们的。”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话听着冷,可细想,又觉得暖。
命是冒险者的,公会替他们管好账。出了事,命没了,账还在,一家老小有着落。
这才是公会的本意。
他把纸收好,抬头看天。月亮很亮,像一枚银币。
第二天一早,麦奎恩的伙计来了。
一个穿着商会灰袍的小个子,站在门口,递上一封信,态度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沈会长,我们东家说了,第一期三百金,还有十天到期。东家让我带句话:会长要是手头紧,商会有钱庄的活,利息公道,可以周转周转。”
沈宴接过信,没看,捏着,问了一句:“转告你们东家,第一期,我按时还。问他一句:你们商会的账房,够不够用?”
伙计一愣:“会长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宴说,“就是问问。”
伙计一头雾水地走了。
小柯凑过来:“会长,您刚才那话……”
“商会管着石桥城的钱庄、当铺、仓储。”沈宴说,“他们的账,多,杂,乱。每年的盘点,都要请人做。请人,就得花钱。”
“您是想……”
“帮他们盘点。”沈宴说,“第一期三百金,我们拿不出来。可要是能用活抵,帮金羊毛商会把一年的账盘清楚,抵第一期,这买卖,他们不亏。”
小柯张大嘴:“让麦奎恩用账抵钱?!他肯?”
“他肯不肯,谈了才知道。”沈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十天,够谈的了。”
他抬头看天。
太阳很好。公会的招牌,在光底下,蒙着一层灰,但字还看得清。
铁砧与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