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商会的大厅,比城务厅还气派。
三层楼,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烫得锃亮。进门,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柜台后头坐着一排账房,低着头,噼里啪啦打算盘,声音连成一片,像下雨。
小柯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会长……这地方,真够大的。”
“大。”沈宴说,“大,账就多;账多,就容易乱。走。”
麦奎恩在二楼会客室见的他们。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呵呵的:“沈会长,稀客。请坐请坐。小柯先生也来了?坐。”
小柯被“先生”两个字叫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坐下,又不知道手往哪放,只好把账本放在膝盖上,攥着。
“会长今天来,”麦奎恩把茶盏放下,“是来周转的?第一期三百金,还有九天。手头要是紧,商会的钱庄,利息公道。”
“不周转。”沈宴说,“我来谈笔生意。”
“哦?”麦奎恩的笑没变,“什么生意?”
“商会的仓储账,一年盘几次?”
麦奎恩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盘账?”
“盘账。”沈宴说,“商会在石桥城有三个仓库:码头仓、西市仓、城北仓。码头仓存货最杂,面粉、布匹、铁器、药材,都有。一年进出上千笔,你们自己盘,一年盘两次,对吧?”
麦奎恩没说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两次盘点,中间隔半年。”沈宴说,“半年里,出多少错,漏多少账,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会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宴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放在桌上,“你们码头仓,上个月入库三百二十袋面粉,出库三百一十袋,账面平的。可我给码头商号盘货的时候,看见你们提货单上写着:出库三百一十五袋。五袋,对不上。”
麦奎恩的笑,彻底没了。
他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看着沈宴:“你哪来的提货单?”
“公会的活。”沈宴说,“我们给码头商号盘过货。你们的货从码头进,单子从码头走。一笔一笔,都能对上。”
麦奎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呢?”
“所以,你们缺一个能盘账的人。”沈宴说,“我帮你们盘。三个仓库,五天盘清。盘得清,第一期三百金,抵账。”
麦奎恩放下茶盏,看着他,笑了:“会长,商会不差盘点的人。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账房。”
“账房不差。”沈宴说,“会查账的账房,差。”
“……查账?”
“你们三个仓库的账,我粗粗看过一遍。”沈宴翻开册子,指着一处,“码头仓,粮食走量最大,进出频繁,最容易被做手脚。西市仓,布匹绸缎,价高量大,盘点最容易出错。城北仓,药材,保存期短,过期报废的,账上怎么写,我不用多说。”
他把册子合上:“你们商会,账面上有三套数:账房的数,管事的数,东家的数。三套数,一套比一套干净。可仓库里,只有一套真数。”
麦奎恩盯着他,盯了很久。
“会长,你这是在告诉我,”他说,“我们商会,有人做假账?”
“我没这么说。”沈宴说,“我说的是,账目有漏洞。你们自己盘,是自己在自己家里找东西,找得着找不着,都说不出口。我来盘,盘出来的,是白纸黑字,抵第一期的账。”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茶凉了。麦奎恩没叫人续。
“盘得清,抵第一期。”他开口,“盘不清呢?”
“盘不清,第一期照付。”沈宴说,“外加罚金五十金,白纸黑字,写进契里。”
“五天?”
“五天。”
麦奎恩又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琢磨的意味:
“会长,我麦奎恩收了半辈子账,头一回被人用账找上门来,还是个欠我钱的。”
“欠钱的,也得吃饭。”沈宴说,“吃饭,就得算账。”
“好。”麦奎恩站起来,走到柜子边,取出一卷空白契纸,往桌上一放,“契我让人拟。三天后,你带人来盘账。盘清了,第一期抵掉,契我当着全城的面撕。盘不清,沈会长,那五十金罚金,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沈宴说。
契纸铺开,麦奎恩提笔,在条款上添了一行:“盘账期间,铁砧公会人员进出商会各仓,需由商会账房陪同,不得单独入仓。”他写完,把笔递过来,“公事公办。会长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沈宴接过笔,也在上面添了一行:“盘账期间,商会账房不得改动账册。如需查阅旧账,商会须在两日内提供。”他把笔还给麦奎恩,“公事公办。”
麦奎恩看着他添的那行字,笑了:“会长,防得够紧的。”
“盘账的规矩,”沈宴说,“账房进出仓,怕人动手脚;账册借阅,怕人改数。两头防住了,盘出来的数才作数。作数的数,才抵得了三百金。”
沈宴签了字,盖了章。
麦奎恩把契纸收好,亲自送到门口,看着沈宴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站了一会儿,回身,对身后的管事说:“去,把码头仓那本旧账给我找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五袋面粉,是真是假。”
从商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小柯跟在后面,腿还有点软:“会长,你怎么知道他们仓库差五袋面粉?”
“我编的。”
“啊?!”小柯差点绊一跤,“你编的?!”
“编的。”沈宴说,“我翻的是他们商号门口的提货公示,货单上的数,出入是常有的事。五袋,是我猜的。”
“那、那要是他们真盘出来,账是平的呢?”
“账是平的,说明他们管得好。”沈宴说,“管得好,我们盘得清,照样抵账。两头都不亏。”
小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你……你拿编的数,去跟麦奎恩赌五十金?”
“不是赌。”沈宴说,“是给他一个台阶。他缺的不是五十金,是台阶。商会里有人做手脚,他早就有数,只是没人肯捅破。我递了把刀,他正好借刀杀人。”
小柯愣愣地走了一路,忽然说:“会长,你以前……真是算账的?”
“嗯。”
“我觉得不像。”小柯嘀咕,“你算账的时候,像打仗。”
沈宴没答。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前面。
商会大门口,台阶底下,站着一个穿灰蓝制服的人。那身制服,肩头绣着一头狮子,张牙舞爪。狮心会的。
那人正跟门房说话,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正好跟沈宴对上。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瘦高,鹰钩鼻,眼睛细长。他打量了沈宴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间破公会的方向,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宴看着他的背影,问小柯:“那人是谁?”
小柯的脸色变了变:“那是……狮心会的巡查队长,姓韩。城里人都叫他韩五爷。他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沈宴说,“或者,不是路过。”
“他看咱们了。”
“嗯。”
“他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
“冲不冲着,都得来。”沈宴说,“咱们贴了告示,接了活,还了债。这城里的动静,狮心会迟早要知道。早来晚来,一样。”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小柯,回去以后,把咱们接过的活,都记一份档。谁家,什么活,多少钱,什么时候干的,一笔一笔,记清楚。”
“记这个干什么?”
“万一有人问起来,”沈宴说,“咱们得拿得出一份干干净净的账。这城里,盯着咱们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小柯点头,又有点担心:“会长,那盘账的事……万一他们真查出什么,会不会牵连咱们?”
“查出来,是他们的家事。”沈宴说,“我们只管把账盘清楚。账清楚了,三百金抵掉,咱们的债就还了第一笔。往后的日子,才有得算。”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起了几朵云,压着钟楼的尖顶。风里,隐隐带着一点潮气。
“要下雨了。”他说,“走,回去把伞找出来。”
回到公会,天已经黑了。
老汤姆坐在院子里,听完这事,皱眉:“你拿三百金的账,去赌商会里没人动手脚?”
“不是赌。”沈宴说,“商会三个仓,码头仓粮食走量最大,账最杂,最容易乱。乱的账,盘起来才显出本事。我们盘清楚了,三百金抵掉,还落个‘账房过硬’的名声。这买卖,稳赚。”
老汤姆看了他半天:“……你这算盘,打得比小柯还响。”
“小柯是账房。”沈宴说,“我是算命的。”
老汤姆没听懂,也懒得问,摆摆手:“行。盘账那天,我跟你去。商会那地方,人多眼杂,得有个人给你压场子。”
“好。”
小柯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会长,那五袋面粉……到底有没有这事?”
“有。”沈宴说,“我真翻过他们的提货单。五袋,是少了的。”
“那你刚才说编的!”
“我说猜的。”沈宴头也不回,“猜,是猜单子上的数。编,是编给你听的。你回去别到处说,就说我会算账,算得准。”
小柯:“……”
他觉得自己这个会长,越来越像个账本了,厚厚一本,翻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