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洛根的茶

作者:Muirga 更新时间:2026/9/14 15:44:50 字数:3251

招牌是第三天重漆的。

小柯从铁匠铺借了梯子,大牛扛着,一桶黑漆一桶金漆,站在公会门口。小柯拎着刷子,仰头看了看那块老木牌,有点发怵:“会长,这漆,多少钱?”

“黑漆二银,金漆三银。”沈宴站在底下扶着梯子,“合计五银。漆好了,招牌亮了,接单都好谈。这钱,花得值。”

“值。”大牛在底下点头,又赶紧闭嘴——他一说话,扛梯子就晃。

小柯一刷子一刷子地刷。黑漆打底,把旧漆盖住;金漆描字,“铁砧与麦酒”五个字,一笔一划,描得认真。

描到“与麦酒”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三个字,原先掉得只剩灰印子,如今重新描上金漆,在太阳底下一晃,亮堂堂的。

“会长,”小柯头也不回,“这仨字,多少年没亮过了。”

“以后天天亮。”沈宴说。

描完最后一个字,小柯跳下梯子,退后两步,跟沈宴并排站着,仰头看。

“……还行。”小柯说。

“岂止还行。”沈宴说,“这招牌,以后就是咱们的脸。脸亮了,说话才有人信。”

路过的街坊停下来看。卖鱼的老汉拄着扁担,眯着眼打量半天:“哟,铁砧这招牌,多少年没见它亮了。老哈根在的时候,就掉漆,没人管。”

“以后有人管了。”沈宴说,“您那鱼摊要是老鼠闹得凶,也来找我。”

“得嘞。”老汉笑出一口黄牙,“冲您这招牌,我先记下。”

围观的人散了大半,还有几个站门口问价。沈宴让小柯把告示重新贴了一遍,新告示就贴在招牌底下,白纸黑字,写得分明:铁砧与麦酒,接单不论大小,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招牌亮了,生意确实旺了。

盘账那天的名声传开之后,铁砧的活,从三天一单变成了一天两单。城里的粮铺、酒馆、磨坊排着队来请;城外的庄子,隔三差五就有人赶着牛车进城,点名找“铁砧的会长”。

老汤姆把队伍分成了两班:一班跟着阿德出城,接田庄的活;一班跟着他留在城里,接铺子的活。他自己两头跑,嗓子都喊哑了。

沈宴算了笔账:这一个星期,进账七十六金。加上前面攒的,账上破了一百金。

“一百金。”小柯抱着账本,眼睛发亮,“会长,照这么下去,第二期,咱们能按时还!”

“能。”沈宴说,“但别急。钱要攒着用,该花的地方,一分不能省。”

“花哪?”

“人。”沈宴说,“公会要起来,光靠咱们六个不够。得招人。招人,就得有工钱,有训练,有家伙。”

小柯点头,又有点愁:“那得多少钱啊……”

“一步一步来。”沈宴说,“今天先干今天的活。”

药材行那单活,第三天干的。

库房确实大,药材堆到房梁,一箱一箱码得密不透风。老鼠在上头做窝,一窝一窝,数不清。

阿德蹲在门口看了一圈,回来摇头:“会长,这窝,比田庄那窝还大。老鼠在药堆上做窝,药味浓,它们住得安稳,繁殖得快。硬端,端不干净。”

沈宴想了一会儿:“药味浓?那就换个法子。”

他让大牛搬了几袋石灰,又让石头把库房的窗户全打开,然后让阿德沿着墙根,把鼠洞一个一个找出来。

“灌石灰。”沈宴说,“洞口灌石灰,老鼠钻出来,身上带灰,一过药堆,灰落在药上,药就废了。老鼠不傻,沾了灰的药堆,它不待。它自己会搬家。”

“搬家?”阿德愣住,“搬哪?”

“搬出去。”沈宴说,“库房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是空地。老鼠搬家,总得有个窝。咱们在院墙根,给它备着。”

他让大牛在院墙根挖了几个浅坑,坑里撒了谷子。

“新窝,有吃的。老鼠进了新窝,就不会回药库了。”

三天后,药库的鼠患清了。老鼠全进了院墙根的新窝,一窝一窝,被阿德带人端了个干净。

端窝那天,阿德带回来一窝刚满月的小鼠崽,灰扑扑的,挤成一团。石头拎着笼子问怎么处置,沈宴看了一眼:“放城外,找个野地,放了。”

“放了?”阿德不解,“留着还能喂猫。”

“喂猫,猫就赖上咱们了。”沈宴说,“老鼠多了,生意才多。你把老鼠断了根,下次谁还来找你端窝?”

阿德愣了半天,把笼子拎走了。回来的时候,一路嘟囔:“会长的账,算得比老鼠还精。”

药材行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多给了五银的赏钱:“沈会长,您这法子,绝了!”

沈宴把钱收了:“法子不稀奇。老鼠要窝,要给吃的,跟人一样。给够了,它就不祸害你了。”

午后,伊芙琳来了。

她没敲门,也没打招呼,像上次一样,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大厅角落,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听沈宴跟人说话。

沈宴送走药材行掌柜,回屋,看见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苹果,正慢慢地削。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宴问。

“有一会儿了。”伊芙琳头也不抬,“你谈生意的样子,跟端鼠窝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端鼠窝的时候,你像指挥打仗的。”她说,“谈生意的时候,你像卖布的。”

沈宴:“……”

她削苹果的手法很利落,皮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线。沈宴多看了一眼,那把削皮用的短匕,刃口磨得很亮。这城里,随身带刀的女人不多。

“看什么?”伊芙琳头也不抬。

“看你削苹果。”沈宴说,“刀法不错。”

“刀不是用来削苹果的。”

“我知道。”沈宴说,“但你用刀的样子,很稳。稳的人,做什么都稳。”

伊芙琳没接话,削苹果的手,停了半拍。

伊芙琳把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不过都一样。”

“什么一样?”

“都一样,把事办成了。”她说,“端鼠窝,你办成了。盘账,你也办成了。今天这单,你也能办成。”

沈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说事实。”伊芙琳说,“夸你,犯不着。”

她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问了一句:

“你那个‘组队’,还作数吗?”

“作数。”沈宴说,“一直在作数。”

“……嗯。”

她没再多说,推门走了。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只有门板吱呀一声,又晃了晃,慢慢合上。

小柯从柜台后头探出头,看着她的背影:“会长,她什么意思?”

“她问我,组队还算不算数。”沈宴说,“意思是,她在考虑。”

“考虑?!”小柯眼睛瞪圆了,“孤剑要入会?!”

“她没说入会。”沈宴说,“她在考虑。考虑,就还有得谈。你看她今天来,连苹果都带了,坐得住,听得进。上回来,她可没坐满一盏茶。”

小柯仔细一琢磨,还真是。头一回,伊芙琳进门问完组队,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没有。今天她坐了半个时辰,听沈宴跟掌柜谈价钱,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她说‘考虑’,咱是不是得备点什么?”小柯搓着手,“她真入了会,咱们六个,凑七个,正好一桌!”

“先别凑一桌。”沈宴说,“把人招齐了再说。孤剑入会,要看咱们的公会值不值得她入。公会不值钱,她再想入,也入不下来。”

小柯搓着手,还想说什么,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灰蓝制服,肩头绣着狮子。韩五爷。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沈会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打扰了。我们洛根会长,听说沈会长新官上任,把商会的账都盘出花来了,特意让我送一份薄礼,聊表敬意。”

他把木匣子递过来。

沈宴没接。他看着韩五爷:“洛根会长?”

“石桥城狮心会分会长。”韩五爷说,“洛根大人说了,想请沈会长明天喝杯茶,赏光的话,他亲自在会馆恭候。”

“喝茶?”

“喝茶。”韩五爷笑着,“就是喝茶。沈会长要是有空,咱们会馆见。要是没空,也无妨,改日再约。”

他把木匣子放在门槛上,退了一步,躬身,转身走了。

沈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木匣子,看了很久。

小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匣子。里面是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包得整整齐齐。茶香隔着纸都透出来。

“好茶。”小柯咽了口唾沫,“会长,这……这是鸿门宴啊。”

“是鸿门宴。”沈宴说,“但茶,是真好茶。”

“那你去不去?”

“去。”沈宴说,“人家递了话,请了茶,我不去,倒显得我怕了。”

“可……可狮心会!”

“狮心会怎么了?”沈宴说,“狮心会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就得谈。谈不拢,再翻脸不迟。他还没翻脸,我先翻脸,那是我沉不住气。”

他弯腰,把木匣子抱起来,进了屋。

“明天,”他说,“我去喝茶。”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门口。

伊芙琳早走了。但沈宴记得,她走到街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在韩五爷报出“洛根”两个字的那个当口。

她认识洛根?还是听说过?

沈宴把这事记下了,没声张。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那包茶叶打开,捏了一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啧。”他说,“好茶。可惜,是鸿门宴的茶。”

他把茶叶收好,又铺开账本,开始算明天的账。

算来算去,就一条:喝茶,可以。喝什么,喝多少,得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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