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晴。
沈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拢了拢头发，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又觉得多余，把梳子扔回桌上。
“会长，”小柯扒着门框，“真不带人？”
“带。”沈宴说，“带阿德。”
“阿德？！”小柯瞪眼，“带他干啥？”
“人家点名要挖他。”沈宴说，“挖人的场子，人得到。他不到，那戏唱不起来。”
阿德在院子里擦他的旧盾，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会长，我去合适吗？”他问，“我一个断指的，进狮心会会馆，别给你丢人。”
“丢什么人。”沈宴说，“你是我铁砧的人，走到哪儿都不丢人。收拾收拾，跟我走。”
老汤姆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一口，吐出一口烟：“鸿门宴，吃饱了再走。”
“吃过了。”沈宴说，“留着肚子，喝他们的茶。”
小柯扒着门框，还是不死心：“会长，真不用我去？我会记话！回来我给你一字不差地学！”
“你守着家。”沈宴说，“万一他们使绊子，家里得有个会算账的。”
小柯这才不吭声了，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出了门。
老汤姆磕了磕烟杆，冲着两人的背影：“阿德。”
阿德回头：“嗯？”
“护着点会长。”老汤姆说，“进了人家的门，嘴皮子归他，腰杆子归你。”
“记下了。”阿德把旧盾往背上一甩，跟了上去。
狮心会会馆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朱漆大门，石狮子镇着，门口两个穿灰蓝制服的门丁，腰挎长刀，站得笔直。沈宴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看那块烫金匾额，狮心会馆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韩五爷早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沈宴，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沈会长，您来了。洛根会长在正厅等着呢，请。”
他看见阿德，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阿德兄弟也来了？好，好，一起请。”
进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边摆着兵器架，刀枪剑盾，擦得锃亮。廊下挂着一排委托单的抄本，一沓一沓，用红绳扎着，最上头几张，印着狮心会的狮子纹章。沈宴多看了两眼。这些抄本，是行会大厅里那些好单子的底档。光看这一排，就知道狮心会手里攥着多少活。
正厅很大。
当中一张紫檀大桌，摆着茶具。洛根坐在主位，五十上下，圆脸，胖，穿一身酱色绸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商。他身后站着两个管事，左右还有几个作陪的，都是狮心会的大小头目。
沈宴进门，洛根没起身，只抬了抬手：“沈会长，请坐。久仰。”
“洛根会长，久仰。”沈宴拱了拱手，落座。阿德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旧盾靠在脚边。
茶是上好的。白瓷盏，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洛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沈会长盘账的本事，这两天传遍了石桥城。麦奎恩那头老狐狸，十几年没吃过亏，让你一个毛头小子给治了。了不起，了不起。”
“不敢当。”沈宴说，“他客气。”
“客气？”洛根笑了，“他那叫客气？他那叫认栽。”
厅里几个人都跟着笑。
沈宴也笑，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接话。
洛根又说：“老哈根走之前那两年，公会一年不如一年。我本来想着，那地界空出来，早晚是狮心会的。没想到，让沈会长捡了漏。”他笑呵呵的，眼睛却盯着沈宴，“沈会长，你接手的时候，账上欠着三千金。如今一个月，就盘出花来了。你这样的本事，窝在铁砧，屈才了。”
“屈才？”沈宴放下茶盏，“我觉得正好。铁砧地方不大，活儿不挑，人实在。我这人，就喜欢实在的地方。”
“哈哈哈。”洛根笑了两声，话锋一转，“沈会长年轻有为，我这个老家伙，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做生意，不是喊口号。”洛根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还挂着笑，“七三开，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这话传出去，好听。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公会要养人、养楼、养名声，三成，够干什么？沈会长，恕我直言，不出三个月，你们连锅都揭不开。”
厅里安静了一下，几个作陪的交换眼色。
沈宴没恼，又喝了口茶：“洛根会长是过来人，说的在理。”
洛根眼睛一亮：“沈会长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沈宴说，“您说三成不够花，这话，要看怎么算。”
他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账本，翻开：“阿德。”
阿德上前一步：“在。”
“把你的账，念给洛根会长听听。”沈宴说。
阿德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我，阿德，青铜评级，断三指，狮心会退役。上月，在铁砧，出城四趟，接田庄鼠灾两单、药材行鼠患一单、商队护卫一趟。工钱按七三开，我落袋，四金七银。”
“四金七银。”沈宴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洛根会长，您算算，阿德要是还挂靠狮心会，这四趟活，他能落多少？”
洛根的笑，僵了一瞬。
沈宴不等他答，自己接着算：“狮心会的规矩，青铜评级，抽四成。四趟活，总价六金七银，抽完，剩四金。装备自理，狮心会铺子里的剑盾，比市价高两成。阿德上个月磨了三次盾，换了一次盾面，花掉八银。医药费自理，他胳膊上的旧伤复发，看了一次医师，六银。七扣八扣，到手，不到三金。”
他把账本翻过一页：“在铁砧，装备成本价，公会统一采购；医药费，公会垫；单子，公会找。他到手四金七银，还白得一趟盾面，是公会出钱给他换的。”
厅里没人说话了。
洛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阿德，”沈宴头也不回，“告诉洛根会长，你去年在狮心会，一年落袋多少？”
阿德喉咙动了动：“去年，落袋十一金。”
“今年，在铁砧，一个月，四金七银。”沈宴看着洛根，“洛根会长，您说，他是留在您这儿合算，还是跟着我合算？”
洛根没接话。
沈宴笑：“当然，阿德一个人说明不了什么。可铁砧上个月进账七十六金，七成给了干活的人，三成养公会，账上还余下百金。锅揭不开？洛根会长，我们那口锅，揭得开。”
满厅寂静。
洛根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阿德站在沈宴身后，握着旧盾的手，指节发白。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在大人物面前矮半截，见过太多小行会被大公会一句话压死。可今天，那个胖得像尊弥勒佛的洛根会长，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会长，瘦归瘦，站得真直。
一个年轻管事憋不住，拍桌站起来：“放屁！一个断指的、一个瘸腿的、一个聋子，凑一块儿，就是废物堆！你们那个七三开，传出去就是个笑话！”
沈宴不恼，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才说：“废物堆，也是人。”
“你说什么？”
“我说，废物堆，也是人。”沈宴放下茶盏，“人凑齐了，单子就来了。你们狮心会当年开张，第一单是什么？我听说是替城北马场清粪坑，那活儿，也是正经行会不愿接的。当年的狮心会，不也是从废物堆里滚出来的？”
那年轻管事脸涨得通红，还要说，洛根抬手，把他压下去了。
“沈会长，”洛根声音淡淡的，“口才不错。喝茶。”
“喝茶。”沈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是好茶。洛根会长，谢您的款待。下回，我请您喝铁砧的茶。等我们把牌子立住了，您来，我给您留好座。”
他起身，拱了拱手：“告辞。”
阿德抓起旧盾，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那个年轻管事追出来两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你们最好一直这么硬气。”
沈宴脚步没停：“硬气不硬气，看账说话。账硬，人就硬。账软了，你说硬气，谁信？”
他头也不回，走了。
出了会馆大门，走出去一条街，阿德才呼出一口长气：“会长，你刚才，是真算过？”
“算过。”沈宴说，“你们每个人值多少钱，我心里有账。阿德，你在狮心会一年十一金。在我这儿，我给你算过，今年，你能落三十五金往上。”
阿德脚步顿住，半晌，哑着嗓子：“三十五金……我半辈子，没见过这个数。”
“往后天天见。”沈宴说，“走了，回去。小柯还等着听戏呢。”
回到铁砧，小柯果然扒在门口等，一见他们，蹿出来：“会长！咋样？！狮心会没为难你们吧？！”
“没。”沈宴说，“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
“聊啥了？”
“聊了聊，阿德值多少钱。”沈宴说。
小柯一脸茫然，阿德却难得地咧开嘴，笑了。
夜里，沈宴坐在灯下，把那本账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今天这场，算得痛快。可他也清楚，洛根的笑，收了就没再挂回去。
他吹熄了灯，躺下，又想起一件事。
洛根今天自始至终，没提地契，没提麦奎恩，只拿七三开说事。这老头，比麦奎恩沉得住气。被这样的人记上，麻烦在后头。
窗外，月光下，街对面的屋檐阴影里，一个灰蓝制服的人影，盯着铁砧的招牌看了很久，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