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那场茶,三天传遍全城。
茶馆里、码头上、酒肆中,到处都在说。版本越传越玄:有说沈宴把账本拍在洛根脸上的,有说阿德当场啐了那年轻管事一口的,还有说洛根气得砸了三套茶具的。
小柯把听来的版本学给沈宴听,沈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啥时候拍他脸了?我拍的是桌子。”
“嗐,传呗。”小柯搓手,“传得越玄,越有人信咱们。”
码头上,卸货的苦力歇脚的工夫,也在念叨这事。一个扛包的汉子说起铁砧那个会长,把手里半个干饼往嘴里一塞:“你们是没见着,那天在狮心会馆,他把账本一摊,洛根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吹吧你。”旁边人撇嘴,“你又没去。”
“我表弟在会馆当杂役,亲眼看见的!”扛包汉子一拍胸脯,“说那会长算账,跟数豆子似的,一粒一粒,摆得明明白白!”
信的人确实多了。
铁砧门口,来打听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年轻冒险者问七三开还作数不,有退役的佣兵问还收不收人,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码头苦力,蹲在门口台阶上,听老汤姆讲铁砧的规矩。
老汤姆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口,旱烟抽得吧嗒响:“七三开,作数。规矩就三条:接单不挑活,分钱不拖欠,伤了病了公会管。”
“真管?”一个苦力不信,“伤药钱谁出?”
“公会出。”老汤姆敲敲烟杆,“会长定的。伤药钱从公会账上走,不入你们那七成。”
几个苦力对视一眼,都有点动心。他们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行会,没有一家肯出伤药钱的。有个年轻弓手挤到前头,背着张旧弓,弓弦都快磨白了:“老人家,我要是入了会,能接着练弓不?”
“能。”老汤姆说,“会长说了,家伙不够,公会凑。弓弦旧了,给你换新的。”
“真的假的?”年轻弓手愣了,“狮心会那边,入会先交三金装备费,弓箭还得自己备。”
“那是狮心会的规矩。”老汤姆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铁砧的规矩,是会长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你要信,就留下听;不信,我也不拦你。”
年轻弓手想了想,蹲下了:“那我听听。”
沈宴让小柯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他翻了翻名册,在名册边角写了三个字:待评级。
树大招风。名声传出去,麻烦也跟着来了。
先是行会大厅里的单子。铁砧看中的三单,一单清剿魔藤,一单商队护卫,一单地窖除鼠,头天还挂在板上,第二天一早全被人揭了。打听下来,都是狮心会的人揭的,转手压价,挂给了别的会。
再是城务司的文书。铁砧上个月递交的登记续期,往常三天就批,这回压了一个礼拜,还在某个抽屉里躺着。小柯跑了两趟,管事的文书官含含糊糊,说“近期积压,稍安勿躁”。
最后是码头。常给铁砧捎货的那家船行,忽然说船期排满了,下个月腾不出舱位。
小柯气鼓鼓地回来,一拍柜台:“狮心会!全是狮心会打的招呼!”
沈宴嗯了一声,低头翻账本,没接话。
“会长,您咋不着急?”小柯急得跺脚,“单子被截了,文书被压了,货也进不来了,这不就是掐咱们脖子吗?”
“掐脖子?”沈宴抬头,“他们花的钱,比咱们多。”
“啊?”
“截三单,要贴补差价给接单的会。”沈宴一笔一笔给他算,“压文书,得请文书官吃饭。断舱位,得给船行让利。这三样加起来,洛根一个月,至少白扔二十金。咱们损失什么?三单边角活,一纸早晚要批的文书,一批可买可不买的货。”
他把账本合上:“狮心会一个月白扔二十金来掐咱们脖子,说明什么?说明他怕了。”
小柯张着嘴:“狮心会……怕咱们?”
“怕的不是咱们六个。”沈宴说,“怕的是咱们这身账。单子、文书、舱位,都是可以买的。账算得清,买来也不亏。他越花这冤枉钱,越说明他心里没底。”
小柯愣了半天,慢慢缓过劲来,又问:“那……那咱们就干等着?”
“不等着。”沈宴说,“他截单,我就记。他压文书,我也记。今天他扔的每一分钱,日后都是他棋盘上的窟窿。等着,看谁先绷不住。”
这话,小柯听不太懂,但会长说不慌,他就不慌了。
午后,伊芙琳来了。
这回她没进门,站在门口台阶下,灰斗篷的兜帽压得低低的。
沈宴迎出去,看见她腰间那把剑,剑鞘上的磨损位置又变了一点。她练过反手,这人果然一直在练。
“你得罪洛根了。”她说。
“得罪了。”沈宴说,“喝了他一杯茶,没把地契卖给他,算得罪。”
“洛根这个人,记仇。”伊芙琳说,“他记仇的方式,不是打架,是断你的路。”
“我知道。”沈宴说,“路断了,再铺一条。账本在,路就在。”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组队,还作数吗?”
“作数。”沈宴说,“一直在作数。”
“……嗯。”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得罪了狮心会,还敢组队?”
“组队,跟得罪谁没关系。”沈宴说,“我组的是队,又不是帮派。”
伊芙琳没接话,走了。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
小柯扒着门框,看得目瞪口呆:“会长,她……她是不是……”
“她什么也没说。”沈宴打断他,“去把行会大厅那张旧委托单揭下来。”
“啊?”
“门口第一张,狮心会贴的那张。”沈宴说,“‘本区高阶委托,须秘银评级’那张。”
小柯跑进去,又跑出来:“会长,真揭啊?那不是狮心会贴的规矩吗?”
“留着。”沈宴说,“贴那儿,碍眼。挪个地方。”
“挪哪?”
“挪到柜台后面,挂起来。”沈宴说,“等咱们够格了,让他们自己来揭。”
小柯抱着那张旧委托单,忽然明白过来,眼睛亮了。
第三天,韩五爷登门。
这回他没带匣子,只带了一张帖。帖子上的字,是洛根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内容是通知:开春,城主府复核全城公会评级,铁砧与麦酒公会尚在青铜以下,本次复核,需补交近三年经营账目、成员花名册、在册委托记录,一式三份。
韩五爷把帖子放在柜台上,笑得客气:“洛根会长说了,铁砧是新会,头回复核,规矩多些,是城主府的安排,让沈会长提前备着。备齐了,一切好说。备不齐,评级压一压,也就是一季的事。”
沈宴拿起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替我跟洛根会长道声谢。”
“谢?”
“谢他给我提了醒。”沈宴说,“评级复核要经营账目。巧了,我最会做账。”
韩五爷的笑僵了一下,拱手告辞。
他走后,小柯凑上来:“会长,评级复核……这是卡咱们啊!”
“卡咱们?”沈宴说,“这是送咱们的。”
“啊?”
“你想想,城主府复核评级,按经营数据说话。”沈宴把那帖子翻过来,指给他在看,“近三年账目,我们没有。在册委托记录,我们有。成员花名册,我们有。经营账目,上个月进账七十六金,一笔一笔,全在账本上。他要复核,我就把账本摊开给他看。铁砧的账,干干净净,经得起查。倒是他们狮心会,一年到头,账上多少窟窿,经不起查。”
小柯这才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对啊!咱的账,是摊开给人看的!他的账,是捂着的!”
“所以这帖,是递到咱们手里的刀。”沈宴把帖子收进柜台,“刀是好刀。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咱们说了算。”
夜里,沈宴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
他先写下名册上那些人的名字:码头苦力两个,退役佣兵一个,年轻弓手一个,学徒一个。每个人后面,他标了字号:能干什么活,怕什么,缺什么。
写完名册,他另起一页,把最近看过的单子,一单一行,逐项打勾打分。接过的、被截的,都算上。难度几分,收益几分,风险几分,来回几趟,伤几个人,值不值得接。清剿魔藤那单,收益高,但要进林子,风险大,标了个问号。地窖除鼠那单,收益低,可就在城里,来回半日,风险小,标了个圈。
小柯趴在对面的桌上,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会长,这又是啥?”
“规矩。”沈宴头也不抬,“以后铁砧接单,不靠关系,不靠脸熟,按这个来。难的要,易的也要,贵的要,贱的也要,只要合算,咱们就接。单子排得明白,人用得明白,钱分得明白,公会就立得住。”
他写完,吹了吹纸上的墨,把笔搁下。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狮心会会馆的灯火,整夜未熄。
洛根今晚,多半也睡不着。
他睡不着,沈宴就睡得着。
沈宴吹熄油灯,躺下。黑暗里,他勾了勾嘴角。
账,还没算完。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