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单的规矩

作者:Muirga 更新时间:2026/9/17 18:23:37 字数:3230

打分表贴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小柯站在柜台后面,对着墙上那张新表,看了足足半炷香。

表是沈宴昨晚画的。横的一行是一单,竖的一列是一项:难易、收益、风险、来回、伤人,一格一格,画得跟棋盘似的。每个格子顶上还标了圈圈叉叉,有的画圈,有的画叉,有的画了个问号。

"会长,"小柯终于憋不住,"这……这是啥?"

"接单的规矩。"沈宴蹲在门槛边,正把一只旧靴子的底重新缝上,头也不抬,"以后铁砧接什么单、不接什么单,不凭眼缘,凭这张表。"

"凭表?"小柯挠头,"单子还挑啥?有人递钱,咱就接呗。"

"递钱的单,分两种。"沈宴把针线拽紧,"一种,是来送钱的。一种,是来要命的。表上的分,就是算清楚,这钱拿得值不值。"

他缝完最后一针,把靴子往脚上一套,站起来跺了跺:"走,去行会大厅。"

行会大厅在城中心,是石桥城接单的正式去处。

一面大木板钉在墙上,板上挂着几十张委托单,用铁夹子夹着,按评级排成几排。最上头一排,贴着红条,都是黄金级以上的大单,什么护送贵商、清剿魔潮余孽,赏金后面跟着一串零。底下几排,纸都泛了黄,是没人接的老单。

沈宴挤进人群,在一排黄纸前站住,一张一张翻。

旁边一个背着阔剑的老佣兵,黄金评级,看了他两眼,认出他来:"铁砧的新会长?听说你会算账,怎么,也来接单?"

"看看。"沈宴说。

"看也白看。"老佣兵往最上头那排努了努嘴,"好单子都在上边,狮心会的。你们这种小会,青铜都够不着,就下边这些,还多半是坑。"

"坑也是单。"沈宴说,"单子不挑人。"

他抽出一张,看了看。纸角卷着,墨迹都洇了:城西下水道,魔鼠成群,报人伤的,赏金八银,包工不包料。落款是城务司的印。

旁边一个行会文书探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魔鼠单?这单挂了仨月了,没人接。下水道那地方,黑,闷,魔鼠咬人,还专门咬脚脖子。你们铁砧,真接这个?"

"接。"沈宴把单子收进怀里,"八银,够买三天粮。"

老佣兵摇摇头,没再说话。他看着沈宴的背影挤出门去,跟旁边的文书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是条汉子,就是路走窄了。"

沈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那一排黄纸前站定,把中间一张揭了下来。那是一张农田魔藤的单子,纸上的墨迹新,看得出刚贴没两天,赏金写得低:六银。底下有一行小字,用炭笔写的,字迹发颤:家有老小,跪求援手。

文书探头看了一眼:"这单更没人接。魔藤这东西,看着是草,根底下有活物,摸不清深浅,万一捅了老窝,出了事算谁的?城北那几户农家,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指望他们掏六银,够干啥?"

"六银,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沈宴把单子叠好,收进怀里,"单子不挑人,人也不该挑单子。"

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老佣兵看着他的背影,琢磨了半天,忽然跟文书说:"这小子,路走窄是走窄,可他说的话,听着在理。"

沈宴回到铁砧,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魔鼠单。"他说,"城西下水道,八银。都来看。"

阿德凑过来,看了半天,皱眉:"下水道?会长,那地方我去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魔鼠这东西,单个儿好收拾,成窝了,凶得很。石头听不见,大牛腿脚不利索,就咱几个,下去容易出事儿。"

"所以不硬闯。"沈宴从柜台底下抽出几张纸,摊开,"我写了这个。"

纸上画着几幅简图,歪歪扭扭的:第一幅,是下水道口的样子;第二幅,画了三个人的站位,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居中;第三幅,画了几种手势和敲击信号,底下标着字。

"作业手册。"沈宴说,"阿德在前,持盾,堵口。大牛在后,拿锤,听阿德的动静。石头居中,举火把,负责看火和敲信号。他听不见,咱就约好:火把晃两下,是后撤;敲三下石壁,是进。谁都不许乱。"

阿德盯着那几幅图,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会长,这玩意儿,行军打仗才这么干。"

"打仗和掏老鼠洞,一个理。"沈宴说,"分工、站位、退路,都定死了,人才不会乱。"

老汤姆蹲在门口,抽着旱烟,没说话,眼睛却在那几张纸上多停了一会儿。

下午,城西下水道口。

铁栅栏锈得发红,一股潮气从底下翻上来,混着霉味。阿德把旧盾横在身前,先下去,火把举起来照了一圈,冲上头喊:"口子不大,能直身走。就是潮。"

石头蹲在口边,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沈宴比的手势,点点头,跟着下去。

大牛拎着锤子,一瘸一拐地往下走。他腿脚不好,走得慢,但稳。

老汤姆在口边压阵,沈宴蹲在铁栅栏外头,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听着底下的动静。

底下传来阿德的声音,闷闷的:"里头黑,我看不清。"

"火把晃两下。"沈宴喊,"往后退一步,等眼睛。"

火把晃了两下。

过了一阵,阿德的声音又传上来:"看见了。左边墙根,一窝。个不大,跟猫似的,六只。"

"大牛,堵口。"沈宴喊,"别让它们往深处跑。石头,敲三下。"

石壁被敲了三下。

然后底下就乱了。魔鼠的吱吱声,锤子落地的闷响,盾牌撞在墙上的哐当声,混成一片。沈宴蹲在口边,手心里全是汗,眼睛盯着火把的光。

光没晃。

一下都没晃。

可底下出了岔子。一只魔鼠绕过大牛的锤子,顺着墙根往深处窜,阿德堵口慢了半拍,那东西眨眼就钻进黑处。石头看不见那边,火把跟着一晃,眼见就要往里头追。

"石头!"沈宴在口边大喊,可石头听不见。

阿德急中生智,抬手在盾面上擂了三下。哐哐哐,闷响顺着石板壁传出去。石头脚步一顿,火把停在原地,没再往前。他回头,火光里,阿德比了个手势:后撤,别追。

石头点了下头,握着火把,一步步退回口边。

那只魔鼠,跑了就跑了。少一只的赏钱,换一个全须全尾的人回来,划算。

过了一刻钟,阿德的声音传上来,带着喘:"清了。五只,跑了一只。会长,这手册,管用!"

"人没事就好。"沈宴长出一口气,"跑了的那只,记下,下回带饵来。"

天黑透之前,几个人爬出下水道。阿德的盾上蹭了几道牙印,大牛的锤子沾着血,石头的火把烧剩半根。都没受伤,就是脏,从头到脚一股潮味。

城务司的管事验了货,五只魔鼠,个大,皮整,当场结了账。

八银,一块一块,放在柜台上。

沈宴没动那堆银币。他看向阿德:"规矩还记得?"

"记得。"阿德咽了口唾沫,"七三开。这单是公会的,七成归公会,三成算我的跑腿钱?"

"错。"沈宴说,"活是你们三个干的,七成归你们仨,公会留三成。干活的人拿大头,这是铁砧的规矩,谁的活,谁分钱。"

阿德愣住,大牛愣住,石头听不见,但看阿德的表情,也跟着愣住了。

"八银,七成是五银六。"沈宴说,"你们仨,一人一银八。今晚我请客,剩下的,记公会账上。"

阿德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块银币,看了很久。

晚上,铁砧大厅点了灯。

小柯炖了一锅杂烩,白菜、土豆、几片咸肉,一人一碗,吃得稀里哗啦。石头听不见,就着汤碗比划,阿德给他翻译,说魔鼠那牙印,跟锯齿似的。大牛闷头吃,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憋出一句:"会长,明天还有活不?"

"有。"沈宴说,"城北农田,魔藤。赏金六银,比魔鼠少,但活轻。"

"魔藤我听说过。"阿德放下碗,"这东西难缠,根底下有活物,捅不好要出事。就咱们仨,够吗?"

"够。"沈宴说,"明天老汤姆跟着压阵。他干过三十年冒险者,带过队,有他在,出不了大岔子。"

老汤姆蹲在门口,没回头,烟杆磕了磕门槛:"压阵行,丑话说前头,要是我看出苗头不对,说撤就得撤。你那个表上,这单标的是圈,可圈不是保命符。"

"记下了。"沈宴说,"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喊撤,我准撤。"

老汤姆没再说话,吧嗒吧嗒抽着烟,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饭后,小柯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沈宴跟前,压低声音:"会长,今天行会大厅,我听说了一件事。"

"啥事?"

"城防补给那块,狮心会管的。"小柯说,"听说他们报给城主府的账,跟实际的数,对不上。具体的,我还没查实。"

沈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先别传。"他说,"账的事,不急着查,也不急着用。记在心里,查实了,告诉我。"

"好嘞。"小柯点头,又有点紧张,"会长,这算不算……抓着他们小辫子了?"

"算不算,得看那辫子有多粗。"沈宴说,"去睡吧。"

夜里,沈宴躺在柜台上铺的褥子上,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一张单子要看。城北农田,魔藤成灾。赏金不高,但那张单子底下那行字,他记得清楚。

"家有老小,跪求援手。"

他闭上眼。

单子不挑人。这话,他说给那老佣兵听,也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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