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铁砧的门就响了。
沈宴拉开门,看见那个年轻弓手背着旧弓,站在门口,弓弦还是磨白的那根。他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码着三个鸡蛋,还冒着热气。
"我入会。"年轻弓手说,"今天就跟你们出活。"
"行。"沈宴接过碗,也没客气,"会费不要你的。你那双靴子,前头开胶了,回头让铁匠铺绱一绱。出活要紧,先吃饭。"
"我叫小满。"年轻弓手说,"城南猎户出身,爹打猎,我学弓。去年爹没了,弓留给我。我别的不会,会射箭,会看脚印。"
"看脚印好。"沈宴说,"今天这活,正用得着。吃饭,吃完出发。"
城北农田,半个时辰的路。
老农户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站在田埂上,远远看见铁砧的人来了,腿一软,差点跪下。被老汤姆一把扶住:"老哥,别跪,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受跪的。"
周老汉抹了把泪,指着自家那块地,声音发颤:"上个月,地边先长出一片藤,我当是野草,没当回事。谁想十天不到,半亩地全盖满了!藤上有刺,手一碰就肿,牛都不敢下地!我这一亩三分地,就指着它活命啊!"
沈宴蹲在田埂边,没急着动手。他看那片魔藤,看了很久。
魔藤不高,半人高,贴着地爬,叶子墨绿色,厚得像牛皮,叶缘带着倒刺。藤蔓底下,隐约能看到土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老汤姆。"沈宴说,"你干过三十年,见过这玩意儿没?"
老汤姆蹲下来,独眼眯着,看了半天,伸手折了一根藤,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扔了:"见过。这东西叫地蛇藤,根底下盘着一窝藤虫,藤是虫吐的丝变的。你不把根窝端了,明天早上,又长一片。"
"藤虫?"阿德凑过来,"几只要紧不?"
"一只跟猫一样大,一窝就不好说。"老汤姆站起来,"这活儿,比魔鼠凶。根窝在主藤底下,往下刨三尺,准能刨着。刨着了,一窝端。"
沈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蹲在田埂上,当场画了起来。画完,他指给四个人看。
"分工定了。"他说,"阿德在前,拿镰刀,把面上的藤割开,清出一条道。小满在后头,搭箭看着,藤底下要是有东西冒头,你射。石头居中,拿火把,烧藤,别让藤往人身上缠。大牛最后,拿铁锹,顺着阿德清出的道,往根窝挖。"
"我呢?"老汤姆问。
"你压阵。"沈宴说,"看出苗头不对,喊撤。你喊撤,我们都听。"
老汤姆哼了一声,没说话,把旱烟杆别回腰带上,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刀身黑沉沉,刀刃却亮,一看就是老家伙。
"丑话我搁前头。"老汤姆说,"这藤虫要是超过五只,今儿这单,我不干。命是自己的,六银不值一条命。"
"超过五只,就撤。"沈宴说,"撤了也不算输。藤还在那儿,法子还能想。"
阿德咽了口唾沫,握紧了镰刀。
动手。
阿德弯腰,镰刀一挥,割开一片藤。藤断处,流出黄绿色的汁液,一股腥味。小满搭着箭,眼睛盯着藤底下,呼吸都放轻了。
石头举着火把,贴着地面烧。藤叶遇火就卷,噼啪作响,一股焦糊味。
大牛抡起铁锹,一下,两下,顺着阿德清出的道,往下挖。土是松的,铁锹下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动,拱得铁锹直晃。
"底下有动静!"大牛喊。
老汤姆的独眼一缩:"退!"
阿德拉着石头往后撤了半步,小满的箭尖已经对准了那个土坑。
土坑塌了一块。
一条黑褐色的东西钻出来,头扁,身子跟胳膊一样粗,足有两尺长。不是虫,是蛇,一条藤纹的蛇。它钻出来,嘶嘶吐着信子,冲着大牛就窜。
"小满!"沈宴喊。
小满的箭出去了。嗖的一声,正中那蛇的七寸。蛇在地上扭了两扭,不动了。
老汤姆往前两步,短刀一挑,把蛇头剁下来,踢到一边:"藤虫的看门狗。里头还有。"
他蹲下,看了看那个土坑,又看了看四周的藤,忽然说:"都退到田埂上去。"
"撤?"阿德问。
"不是撤,是换法子。"老汤姆说,"这窝,比我想的深。硬挖,费时,还容易惊着整窝。会长,你那表上不是写着,打法可以换吗?"
沈宴眼睛一亮:"怎么换?"
"用火。"老汤姆说,"藤是虫吐的,虫怕烟。在洞口堆柴,烧烟,把窝熏出来。窝里那东西,受不住烟,自己就往外钻。钻一条,小满射一条。钻两条,阿德剁两条。咱们守株待兔。"
沈宴想了想,点头:"好法子。柴我来砍,你们守着。"
半个时辰后,洞口堆起一堆干柴,点着了。烟顺着土缝往里灌。
先是黑烟滚滚,接着,土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第一条蛇窜出来,小满一箭撂倒。第二条,第三条,阿德镰刀一挥,连着剁。第四条窜得刁,绕过大牛直扑沈宴,老汤姆短刀横在身前,一刀,蛇头落地。
"四只看门的。"老汤姆收了刀,"该正主了。"
烟越灌越深,土坑里忽然一声闷响,像什么塌了。接着,一个水桶粗的东西,从土坑里拱出来,浑身黑鳞,两只眼在烟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藤虫,真的有一窝,还带着一条大的。
阿德的脸色,唰地白了:"撤吧?"
沈宴盯着那条藤虫,没说话。他算了算账:大的一条,小的一条,六银的赏金,够不上豁命。
"撤。"他说,"按老汤姆说的,撤。"
"慢着!"小满忽然喊,"它怕火!你们看!"
那藤虫拱出来,正撞上洞口那堆火,发出一声嘶叫,身子缩了缩,绕着火堆转了半圈,没敢过来。
"火是它的克星。"沈宴的眼睛亮了,"石头,火把给我!"
石头把火把递过来。沈宴接过火把,往前一步,把火把往藤虫面前一横。藤虫嘶叫着,往后缩。沈宴往前一步,它缩一步。
"阿德,大牛,"沈宴说,"跟着我,火把开路,它退,咱们进。把它的退路断了,逼它回窝里去!"
三个人,三根火把,成品字形,一步步往前逼。藤虫退到土坑边,退无可退,发出一声嘶叫,一头钻进土坑里。
"大牛!"沈宴喊,"填土!"
大牛抡起铁锹,三锹土填下去,把洞口封死了。
土坑里传来一阵闷响,渐渐没了动静。
周老汉蹲在田埂上,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就完了?"
"完了。"沈宴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根窝端了,藤烧了,看门狗剁了,正主封在坑里了。它钻不出来,饿也饿死了。您明儿个,就能下地了。"
周老汉眼泪又下来了,拉着沈宴的手,一个劲儿地晃:"恩人,恩人呐!这六银,我本来还怕你们嫌少……我,我再凑一银,还有这些鸡蛋,都给你们!"
"六银是单上的价。"沈宴说,"鸡蛋收下,那一银您留着。魔藤清了,您的地能种了,比啥都强。"
回城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
阿德走在最前头,一路没说话。走到城门口,他忽然停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几枚银币,在手里掂了掂。
他这辈子,接过无数单子,每一单,钱都是先过行会的手,再过队长的账,最后到他手里,只剩个零头。
今天这单,六银加一银赏钱,七成,四个人分。他分到一银四。
不多。可这钱,是热的。从周老汉手里递出来,带着田埂上的土腥气,直接进了他的口袋,没经过任何人的手。
"阿德,"老汤姆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瞧你这点出息。几枚银币,手抖成筛子。以后单子多着呢,你还能一单抖一回?"
阿德没恼,咧开嘴,笑了:"我乐意抖。"
晚上,铁砧大厅。
小柯把账记上:除魔藤,进账七银,七成五归四人,公会落二银一。他又划掉一个格子,把"魔藤"从表上勾掉,忽然想起什么:"会长,今天那藤虫,咋不动了?"
"封在坑里了。"沈宴说,"土是它的窝,也是它的坟。"
"那要是有人也接了这种单,也封?"
"各人有各人的法子。"沈宴说,"咱们的法子,是算出来的。火克藤,烟熏窝,退路一断,它就没得跑。打法算明白了,活就干得明白。"
老汤姆蹲在门口,听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当年哈根当会长的时候,分成不是这样的。"
沈宴的笔,停了一下。
"哦?"他问,"那时候是啥样?"
"那时候,冒险者拿六成,公会拿四成。好单子,公会先挑,人不够才轮到底下人。"老汤姆磕了磕烟杆,"后来,也不知道哪一年,就改成行会抽大头了。我当冒险者那会儿,一单下来,钱进我口袋之前,得先让人扒三层皮。"
他顿了顿:"你这七三开,搁当年,是倒退。搁现在……"
他没说完,自己摇了摇头,不说了。
沈宴放下笔,看着老汤姆的背影,若有所思。
七三开是倒退?老汤姆这句话,他没听明白,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