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释承同意了帮助我们营救塞妮丝。
那一刻,我看到保罗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那种放松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注意着他的状态,大概根本不会察觉到——但他的呼吸确实比之前顺畅了一点,紧握酒杯的手指也松开了一些。艾莉娜丽洁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靠在椅背上,金色的卷发在壁炉的火光中微微晃动,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塔尔韩德举起酒瓶,朝张释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认可的方式,虽然沉默,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只有莉莉雅依然紧抿着嘴唇。她的目光落在张释承身上,像是要把那个男人从里到外都看穿一样。她的手指搭在腰间短剑的柄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缠柄,那是她在紧张时会做的习惯性动作。但她没有反对。
在那之后,我们再次确认了行动的计划。保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铺在桌上——那是他手绘的转移迷宫前几层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笔记,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墨迹已经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入口在第一层西北角,下去之后有条主通道,会一直通到第三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指尖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但第四层开始就不一样了。通道会变,墙壁会动,你昨天走过的路今天就不见了。”
我把自己带来的那本古籍也摊开放在桌上,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了不少小洞,但上面的文字和图示依然清晰可辨。我对照着上面的记载和保罗的经验逐一核对。“第四层这里有个魔力波动异常的区域,”我用手指点了点资料上的一处标记,“如果洛琪希老师是被转移到了这个地方——”
“我们还没能到过那么深的地方。”保罗的声音低沉下来,“第四层之后,我们的推进速度就慢了很多。陷阱太多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之后洛琪希就失踪了。”
桌边的空气沉默了片刻。洛琪希坐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她低下头,蓝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攥着法杖的力度明显变大了。
然后张释承开口了。他用依然生硬但已经能听懂的通用语说:“我走过的地方,魔物没有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保罗问,眉头皱了起来。
张释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从下面走上来。一路上——那些怪物——我都打掉了。现在应该……没有了。”
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他的意思。他把转移迷宫从最底层到出口沿途的所有魔物都清了个干净。一路打上来,没有留下活口。
保罗的嘴张了张,然后合上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理解错。我回了他一个苦笑,摊了摊手表示“我也没想到”。
“……那我们出发吧。”最终,保罗只是这么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们检查了补给品——干粮、水袋、绳索、火把、急救药品,还有塔尔韩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几瓶烈酒。张释承的到来让我对于充分准备的必要性产生了一丝质疑:一个能独自从迷宫最底层杀出来的人在我们的队伍里,还需要我们准备这些吗?——但这种质疑很快被我摁了回去。这可是针对塞妮丝的营救行动,哪怕是半分把握,我们都不能放过。
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拉庞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中,我们出发了。
莉莉雅和维拉、雪拉留在旅馆负责接应。基斯也留了下来——他虽然擅长各种杂务,但战斗力基本为零,进入迷宫反而会成为累赘。出发前基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张猴脸上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眉毛压得很低,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油滑的光:“前辈,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基斯这家伙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关键时刻他总是靠得住的。
转移迷宫的入口位于拉庞城镇西北角的一座古老建筑中。那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的神殿,石柱上爬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原本应该是某种宗教场所,供奉着什么早就被遗忘的神明,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入口处有一道向下的阶梯,幽深黑暗,看不到尽头。阶梯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沉睡,又像是某种被封印的力量在呼吸间泄露出的余韵。
我们一行六人:保罗走在最前面,手握长剑,步伐稳健但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艾莉娜丽洁紧随其后,细剑已经出鞘,剑刃在幽蓝的光芒中反射着冷冽的光;中间是洛琪希和我,法杖握在手中;塔尔韩德殿后,他那身厚重的盔甲在行走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张释承走在最后面,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进入迷宫之后,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按照保罗之前的描述,转移迷宫的前几层应该布满了魔物——从最低级的史莱姆到中型的岩石蜥蜴,几乎每走几步就会遇到战斗。但此刻,我们走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除此之外只有我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滴水声。那种安静让人有些不习惯——就像是走进了一间被彻底打扫过的房间,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留下。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魔物的残骸。有些已经干枯发黑,显然死了有一段时间,尸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菌丝,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腻气味;有些还很新鲜,像是最近才被击杀的,断裂处的肌肉组织还泛着湿润的暗红色,血液在石板上凝固成了深褐色的斑块。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有深深的裂纹和凹陷,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轰击过——那些裂纹的形状很规则,每一道都像是拳头砸出来的痕迹,碎石散落在地面上,有些碎块被碾成了粉末。
张释承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他的步伐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但他经过之处,那些魔物残骸的分布明显变得更加密集——越往深处走,尸体越多,像是有一条被强行犁出来的路。
洛琪希靠近我,压低声音说:“就是他干的……那些魔物……”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敬畏、还有一丝我无法准确描述的东西。她看着张释承的背影,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像是看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我的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我明白了。
张释承从迷宫深处一路打到出口,把沿途所有的魔物都清了个干净。从最底层到第一层,几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这简直就像是……用扫帚把整个迷宫扫了一遍。
我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手持长刀的男人,在昏暗的迷宫通道中独自行走,所过之处魔物纷纷倒下,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脚步。那种画面让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我们一路向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通道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岔路很多,有些通道会突然拐弯或分叉,如果不是保罗和塔尔韩德经验丰富,我们大概早就迷路了。偶尔有几只漏网的魔物从角落中窜出来——大多是些小型的地穴蜥蜴或岩石蜘蛛——但在看到张释承的瞬间,它们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掉头就跑,发出尖锐的嘶叫声,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黑暗中。
那种速度,比遇到我们时逃跑得还快。
保罗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走在最前面,但我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他看了看张释承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这个人是敌人,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他打的。
但幸好,他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我们一直走到了迷宫的最底层。
实际上我是通过周围的魔力浓度来推断的——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魔力就越浓稠,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着能量。那种感觉让我的皮肤有些发麻,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魔法阵中心,无形的魔力流在皮肤表面滑动,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在试探性地触碰我。洛琪希也感觉到了,她微微缩了缩肩膀,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最底层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流动着蓝色的光芒,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样在呼吸。门的边缘镶嵌着某种黑色的金属,在光芒中泛着暗淡的光泽,那种金属的表面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能吸收光线一样。
按照小队目前知晓的情报,在这扇门的后面,就是转移迷宫的守护者——
保罗停下脚步,握紧了剑柄。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剑柄上的皮革被攥得吱吱作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进肺里再吐出来。
“就是这里了。”
我看向那扇石门,又看了看身边的队友们。洛琪希已经重新握紧了法杖,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蓝色的眼睛中带着警惕和紧张,但那里面也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决心。艾莉娜丽洁的手按在剑柄上,金色的卷发在幽蓝的光芒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红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轻松的成分。塔尔韩德默默灌了最后一口酒然后把酒瓶收了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跟老朋友告别一样。
张释承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越过我们,走到石门前站定。他仰头看着那门上的浮雕——那些纹路在他眼中映出蓝色的光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背后的那把被脊椎骨状刀鞘包裹的武器安静地贴着他的脊背,九排十八道锁扣紧密咬合着,像是沉睡中的野兽。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
“门后面……就是你要救的人?”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有一种东西让我无法忽视——那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平静得让人不安。那种平静不是“不害怕”,而是“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
我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我问。
保罗看了我一眼。那张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决意。那种决意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魔大陆的旅途中,当我面对那些远比我要强大的敌人时,也曾在镜子里看到过同样的表情。他转向石门,缓缓吐出两个字:
“开门。”
塔尔韩德走上前,双手按在石门表面。他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那是矿坑族特有的语言,音节低沉而厚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泥土和岩石的质感。石门上的纹路开始剧烈地闪烁,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然后——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伴随着沉闷的岩石摩擦声。灰尘从门缝中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幕,被幽蓝色的光芒穿透,形成一道道光柱。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端,只有零星几块发光的矿石嵌在岩壁上,投下幽蓝色的冷光。那些矿石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但分布的位置却异常均匀——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彼此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像是被什么人精心布置过一样。石室的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每一块都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魔法阵正在运行,蓝色的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像是活物的血管。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是一颗巨大的魔力结晶。结晶呈六棱柱状,大约有两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高度几乎触及穹顶。它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那种光并不刺眼,甚至称得上温暖——就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透过半透明的晶体,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女性,身材娇小,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紧闭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就像睡着了一样。
塞妮丝。我在这个世界的母亲。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保罗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水晶柱中的身影。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只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洛琪希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从她的口型中读出了那几个字——“是她吗?”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来。
但我的目光很快从水晶上移开了。因为在水晶柱前方的地面上,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龙。
不,那不是普通的龙。它有九个头。
九个头颅从同一具躯体上延伸而出,每个头都有不同的朝向——有的高昂着,有的低垂着,有的微微侧转,像是在感知什么。那些头颅的形态各不相同,有些更像是蜥蜴,头部扁平,眼睛突出;有些则接近蛇类,头颅细长,鳞片光滑;但无一例外都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在幽蓝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片表面有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被刻在了上面——那种纹路在光芒中微微闪烁,和地面上的魔法阵纹路有着相似的风格。
它的躯体大概有小型房屋那么大,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条腿都比我的腰还粗。爪子深深嵌入石板中,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了数道深深的抓痕,有些抓痕深得几乎可以看到下面的土层。尾巴拖在地上缓缓摆动,每一次摆动都让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种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砂纸在打磨石头。
而它的九个头颅中,有三个正对着我们。三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瞳孔像针尖一样收缩着,锁定在我们的身上。那种目光中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猎物,敌人,入侵者。
魔石多头龙。
转移迷宫的守护者。
“那就是……”艾莉娜丽洁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传说中的恶魔之龙?”
“第二次人魔大战时就该灭绝的东西。”塔尔韩德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把酒瓶收了起来,换成了双手握住法杖的姿势,杖尖已经亮起了土黄色的光芒,“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一只活着的。”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进肺里,然后吐出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决心。“鲁迪。”他的声音沙哑,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定,“你能看到你母亲的状态吗?”
我集中精神,用魔眼感知了一下水晶周围的魔力流动。那颗晶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力容器,不断从周围的空气中吸收魔力,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输送到塞妮丝的体内。她的魔力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运转,像是冬眠中的动物一样缓慢而稳定。
“还活着。”我说,“但是状态不太好。像是被强制进入了沉睡状态。”
“那就好。”保罗点了点头,“她活着就好。”
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剑柄上的皮革被攥得吱吱作响。
然后九头龙动了。
最中间的那个头颅缓缓抬了起来,张开了嘴巴。它的喉咙深处亮起了一团暗红色的光——那是火焰正在凝聚的征兆,温度在迅速攀升,连我站在十几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烤着皮肤一样。
“散开!”我大喊。
所有人同时向两侧跃开。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炽热的火柱从那个头颅的口中喷出,正中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石板在高温下龟裂、崩碎,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被火焰烧成暗红色的碎块,边缘还冒着细小的火星。那股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好几步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到皮肤上的灼烧感,头发末端传来一阵焦糊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烧焦岩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塔尔韩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的法杖已经举了起来,杖尖的土黄色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刚才那个只是试探。”
按照情报,九头龙的每个头似乎都有不同的属性。最中间那个喷火,其他的头可能喷吐酸液、毒气或者冰霜——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要面对九个头同时吐息的可能性。
我迅速在脑中计算了一下——就算它只用三个头的吐息来攻击,覆盖的范围至少是刚才的三倍。在这个石室中,几乎没有可以完全躲避的空间。
“保罗!”我喊了一声。
“知道!”保罗已经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很快——剑神流的步法让他几乎贴着地面滑行,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只贴地飞行的猎鹰,目标直指九头龙左侧的一只前腿。他的思路我大概能猜到——先废掉它的移动能力,限制它的机动性,然后再想办法处理那些头。
想法不错。但执行起来……
九头龙右侧的一个头颅低了下来,朝着保罗的方向张开了嘴。又是一道火柱。保罗在最后一刻侧身翻滚,火柱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地面烧出了一道焦黑的沟痕。我能看到他的衣服后摆被烧焦了一角,冒着细小的青烟,空气中多了一股烧布料的臭味。
但保罗的动作没有停下。他翻身站起,继续向前冲刺。第二道火柱、第三道——九头龙似乎能同时用不同的头颅瞄准不同的目标,其中一个头始终锁定着保罗的方向,连续喷吐火焰来封锁他的前进路线。每一次喷吐的间隔都很短,像是那三个头颅在轮流工作,彼此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灼热的火柱在石室中交错纵横,将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丽洁!左侧!”我喊道。
艾莉娜丽洁的身影从阴影中闪出。她的速度比保罗更快——长耳族的敏捷天赋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像一阵风一样绕到了九头龙的右侧,细剑出鞘,在幽蓝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剑刃斩在了九头龙的脖颈处。但仅仅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她的剑被弹开了。鳞片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只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在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
“切!”艾莉娜丽洁立刻后撤,躲过了右侧一个头颅的撕咬——那张大嘴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腥风,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嚓的声响,“这玩意儿比铁还硬!”
塔尔韩德的魔术在这时到达。他高举法杖,口中念诵着土魔术的咒文——那些音节古老而沉重,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回响——地面上的石板开始剧烈震动。数根岩石尖刺从九头龙身下刺出,精准地撞上了它的腹部。
岩石尖刺碎裂了。九头龙的腹部鳞片甚至没有被撼动的迹象,那些岩石尖刺撞上去就像是鸡蛋碰石头一样粉碎成了粉末,碎石簌簌落下。
“该死……”塔尔韩德啐了一口,“这皮也太厚了。”
“充斥于天地的水之精灵啊,将你们的力量化为利刃,斩断面前的敌人——水刃术!”
洛琪希的上级水刃术在塔尔韩德的土魔术消散之后追了上去。一道高压水刃从她的法杖尖端射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了九头龙腹部鳞片之间的缝隙中。但那刀可以切开岩石的水刃斩到九头龙的鳞甲上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几滴暗红色的血液——而那种程度的伤口在几秒钟后便愈合如初,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傲慢水龙王”在我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魔力从身体中涌出,穿过法杖,在地面上凝聚——
“泥沼!”
九头龙脚下的石板突然软化,变成了一片粘稠的泥浆。那些泥浆沿着它的四肢向上蔓延,试图将它困在原地。这是我改良过的土魔术——将岩石转化成泥沼,利用粘性限制敌人的行动。在魔大陆旅行的时候,这个魔术帮我解决过不少麻烦。
九头龙挣扎了一下。泥浆确实减缓了它的动作,它的四肢陷在泥中,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消耗更多的力气,动作变得笨拙而迟缓。那些暗灰色的鳞片上沾满了泥浆,让它原本流畅的动作变得拖泥带水。
“有效!”洛琪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一丝兴奋,“鲁迪,继续!”
我点了点头,再次凝聚魔力。这一次是攻击魔术——
“岩炮弹!”
拳头大小的岩石从杖尖射出,带着破空声直取九头龙最中间的那个头颅。那颗头刚才一直在喷火,应该是它最主要的攻击头——如果能把那个头打掉,至少能削弱它的远程火力。
岩石击中了目标。
九头龙的那颗头颅确实歪了一下——我能看到它的脖子因为冲击而向侧面偏转了一个角度,整条脖子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但仅此而已。岩炮弹打上去造成的伤痕几乎瞬间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
我的岩炮弹居然连轰碎它的一颗头都做不到!
“土魔术对它无效?!”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没错!”塔尔韩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这玩意儿天生就能无效化魔术!它的鳞片是用吸魔石构成的!我的土魔术和你的岩炮弹对它来说跟挠痒痒一样!”
那怎么办?
火魔术?风魔术?冰魔术?所有攻击魔术本质上都是魔力构成的,如果它能无效化魔力——
等等。火魔术。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按照我前世所了解的九头龙的特性——那种生物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但烧灼伤口可以阻止它进行再生。虽然这个世界的魔石多头龙和我前世传说中的九头龙未必完全一样,但原理应该是相通的。如果先用物理手段砍断头颅,再用火焰烧灼伤口阻止再生——
于是我喊了出来:“洛琪希!如果它的头被砍掉了,就对着创口使用火魔术!”
但问题在于——谁能切开它的鳞片?
保罗已经冲到了九头龙的一颗头附近。他手中的剑——那把曾经属于“黑狼之牙”时代的武器,剑刃上有着细密的锯齿纹路——在幽蓝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侧身躲过一个头颅的撕咬,那张大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衣角,然后他反手一剑斩在了那条脖颈的关节处——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那是整条脖子上最薄弱的位置。
这一次,剑刃切了进去。
不是像艾莉娜丽洁那样被弹开,而是实实在在地切入了鳞片的缝隙中,带出了一串暗红色的血珠。那些血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散发出了一股刺鼻的腥味,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烧热的铁板烫到了一样,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焦痕。
保罗同时掌握了三大流派的上级剑术——剑神流的精准、水神流的防御、北神流的灵活——而他的剑,那是一把经过特殊锻造的破甲剑,专门用来对付这种鳞甲厚重的对手。这两种条件叠加在一起,让他成为了我们之中唯一能对九头龙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人。
但代价是巨大的。为了砍出这一剑,保罗几乎贴到了九头龙的身侧——那个位置太危险了,任何一个头颅都能在瞬间咬到他。左侧的一个头颅果然转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位置,那张嘴里密密麻麻的牙齿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每一颗都有我的手指那么长。
保罗向后翻滚,堪堪躲过。牙齿擦着他的靴底掠过,在石板上刮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但那一下翻滚让他的节奏被打乱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施展那样的攻击需要消耗大量的斗气,而他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那个保罗了。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随后洛琪希的魔术跟进了上去。
“水刃!”
一道高压水刃从她的法杖尖端射出,精准地切在了保罗刚才砍出的那道伤口上。水刃的切割力很强,将那道伤口进一步撕裂扩大——整颗头颅从脖颈上脱落下来,滚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撞击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才停下来。那颗头颅的眼睛居然还在转动,嘴巴一张一合地试图撕咬什么——被砍下来的头颅居然还活着。断口处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落在石板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鲁迪!火!”保罗大喊。
我举起“傲慢水龙王”,集中精神。火魔术,不需要直接攻击九头龙的本体,只需要烧灼那道伤口——
“伟大的火之精灵啊,请回应我的召唤,将不洁之物焚烧——火球术!”
一颗经过了强化的火球从杖尖射出,精准地落在了保罗砍出的伤口上。火焰在血肉上灼烧,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种味道混合了烧焦的肉和某种刺鼻的硫磺气息,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与此同时,洛琪希的咏唱声也响了起来。她的声音清亮而稳定,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微小的火星会把巨大的恩惠燃烧殆尽——火炎放射!”
一道更粗壮的火柱从她的法杖尖端喷出,轰击在另一颗被斩下头颅的脖子上。两处伤口同时被火焰灼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烤肉一样。
九头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个被烧灼的头颅猛地甩动,似乎确实感受到了疼痛——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暗红色的血液从断口处滴落,又被火焰烧成黑色的焦痂,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焦臭味。
“有效!”洛琪希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继续!”
但下一刻,九头龙的一个完好的头颅猛地转向,张开了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
然后它一口咬住了自己那颗被烧焦的脖子。
咔嚓。
那声音清脆而残忍——牙齿咬碎焦肉、咬断骨骼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像是有人折断了一根粗大的树枝。然后它猛地一甩头,把那一整块被烧焦的肌肉组织连同断裂的骨骼一起撕扯了下来,甩到了地上。
那块焦肉落在地上,还在冒着细小的青烟,边缘的焦痂在撞击中碎裂开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鲜肌肉。
然后——新的血肉从断面处迅速生长出来。粉红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交织、覆盖,几秒钟之内就形成了一层新的肌肉组织。然后是鳞片——暗灰色的鳞片从皮肤表面浮现出来,一片叠着一片,紧密而整齐,每一片都反射着幽蓝色的冷光。几个呼吸之间,那道伤口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完整的鳞甲。
九头龙扬起了那颗新生的头颅。琥珀色的竖瞳盯着我们,喉咙深处再次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它把被烧的部分直接咬掉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然后重新长出来——”
“真是个聪明的畜生。”塔尔韩德闷声说道,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法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保罗喘着粗气,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一剑加上躲避攻击的连续翻滚,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疲惫,和一种快要被绝望压垮的动摇。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种情绪。
但我没有时间去安抚他。九头龙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姿态,九颗头颅全部转向了我们——那颗新生的头颅和其他八颗一样完好无损,像是从来没有被斩断过一样。它的尾巴重重地砸在地上,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向四面飞溅。
战况陷入了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