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总是下得很久。
第一场雪落下之后,整个世界便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了。道路被掩埋,森林披上一层苍白,远处的山脉也在风雪之中逐渐失去轮廓。
艾奎莱斯塔城堡依旧矗立在雪原中央,厚重的石墙挡住大部分寒风,壁炉里的火焰昼夜不熄,佣人们在长廊间来回走动,骑士们则在庭院中操练,偶尔还能听见马匹低沉的嘶鸣。对于城堡里的人而言,这不过是北境最普通的冬日。
埃蕾诺娅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十六岁了。
比起小时候那个总喜欢趴在塔楼窗口看雪的女孩,她已经长高了许多。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肩侧,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依旧安静,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日想着寻找传说中的巨龙。至少表面上如此。
她还是喜欢塔楼,尤其是下雪的时候。站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艾奎莱斯塔领,看见被积雪覆盖的森林、沉睡在群山之间的道路,以及天气晴朗时才会出现的极光。
只是那天下午,她没有去塔楼。
雪下得格外大,她坐在庭院边缘的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兄长练剑。
莱昂·艾奎莱斯塔已经二十二岁。
他早已完成了艾奎莱斯塔家族继承人的基础训练,如今的剑术更多是在实战中磨炼。可即便如此,父亲对他的要求依旧没有降低半分。
“再来。”
阿尔德里克站在雪地中央,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莱昂握紧剑柄,再次向前。
剑锋划破风雪。
他的动作比少年时期更加沉稳,脚步落下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每一次挥剑都简洁而有力,身体与剑仿佛已经形成了某种无需思考的默契。
埃蕾诺娅安静地看着。
她其实不太喜欢剑术,却喜欢看哥哥练剑。
在她记忆里,莱昂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小时候他会牵着她去森林边缘,长大以后则站在庭院里一遍遍挥剑。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一定要每天练习。
那时莱昂只是笑着告诉她:
“因为以后我要保护你啊。”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看什么呢?”
莱昂忽然开口。
埃蕾诺娅回过神:“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说你今天的剑术很差。”
莱昂动作一顿,随即失笑:“你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那就好。”
他重新举起剑,随口道:“你只是学到了点皮毛,等以后你开始真正练剑,就知道父亲有多可怕了。”
“我不想练。”
“这可由不得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艾奎莱斯塔。”他说得理所当然,“我们家的人,都要学会保护自己。”
埃蕾诺娅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哥哥。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不是因为莱昂说过。
而是更早以前。
似乎还有一个人,也曾经这样告诉过她。
那个念头来得很突然,甚至没有留下清晰的画面。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等她再去寻找时,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
“埃蕾诺娅?”
莱昂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
“发什么呆?”
“没什么。”
她摇摇头。
莱昂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再次面对父亲。
“继续吧,父亲。”
阿尔德里克点了点头。
剑光掠过雪幕的瞬间,埃蕾诺娅的右眼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那并不是普通的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下一刻,周围的声音迅速远去。
风声、脚步声、剑刃破空的声音,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仿佛整个人忽然坠入了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不是庭院。
她站在一片陌生的雪原上。
天空依旧阴沉,雪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她便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硕大无比,仍然在跳动的心脏。
风雪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披白袍的人影逐渐显现
兜帽下的视线穿过漫天风雪,落向她所在的位置。
埃蕾诺娅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像是隔着漫长得无法想象的距离,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下一刻,右眼的疼痛骤然加剧。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红色的雪、硕大的心脏、白色的人影,全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一般逐渐变形。鲜血化作细碎的光点,在她面前缓缓飘散。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与她如此相似。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冷静。
可其中却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疲惫,仿佛那双眼睛曾经见过太多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埃蕾诺娅怔怔地看着她。
她想靠近。
想看清那个人究竟是谁。
可还没等她迈出脚步,眼前的世界便彻底碎裂。
“埃蕾诺娅!”
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庭院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雪还在下,莱昂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剑刚刚停下。阿尔德里克皱着眉看着她,神情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你怎么了?”
埃蕾诺娅没有回答,大口喘着气。
“脸色这么难看。”莱昂收起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埃蕾诺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刚才的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无法简单地当成一场幻觉。
“我……没事。”
阿尔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捂住右眼的手。
“刚才疼了?”
埃蕾诺娅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男人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转身道:“回屋里。”
“可是——”
“现在。”
声音并不重,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埃蕾诺娅只好跟在父亲身后离开庭院。走过长廊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莱昂仍站在雪地里,少年握着剑,朝她笑了一下。埃蕾诺娅也勉强回应,可转身之前,她忽然注意到莱昂脚下的雪地里似乎有一小片暗红色。
她停了一下。
再看时,那里只剩下洁白的积雪。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也没有巨大的心脏。
她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高耸的建筑穿过云层,巨大的金属结构横跨街道,冰冷而规律的机械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里没有北境的雪,没有艾奎莱斯塔的城堡,甚至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她背对着埃蕾诺娅,站在一台庞大而复杂的仪器前,无数光芒在她身边缓缓流动。
埃蕾诺娅下意识向她走去。
距离不断缩短,那股熟悉感也越来越强烈。女人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埃蕾诺娅怔住了。
是那双眼睛。
与她如此相似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她看得更加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疲惫,仿佛已经注视过太久、太久的岁月。
女人看着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说了什么。
埃蕾诺娅努力想听清,却始终无法辨认那个声音。它像是隔着无数岁月传来的一句话,在抵达她耳边之前,便已经被风吹散。
她想要再靠近,可眼前的城市忽然开始崩塌。
金属结构化作漫天碎片,光芒从天空坠落,女人的身影也一点点消失在其中。埃蕾诺娅伸出手,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
下一刻,她从床上惊醒。
窗外仍是一片黑暗,壁炉里的火焰只剩下微弱的余光。她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很久,右眼的疼痛才渐渐平息。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的那双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那座城市在何方,更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会让自己产生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种感觉并不像普通的梦。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曾经与她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埃蕾诺娅在早餐桌上显得格外安静。
莱昂坐在她对面,像往常一样吃着东西,还在讨论昨天的剑术。
“昨天父亲最后那一剑是不是很厉害?”
“嗯。”
“你怎么这么敷衍?”
“没有。”
“那你觉得我以后能不能打赢父亲?”
埃蕾诺娅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我不知道。“
莱昂没有继续询问,而埃蕾诺娅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餐具。
窗外的雪仍在下。
整个北境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