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北境难得迎来一个晴朗的早晨,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久违的阳光落在艾奎莱斯塔城堡的尖顶上,将屋檐下垂落的冰凌照得通透。
庭院里的积雪已经被踩出一条条道路,仆人们拿着木铲清理石阶,远处的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分的嘶鸣,骑士们也重新开始了每日的训练。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至少看上去如此。
早餐的时候,莱昂正在说起昨天的训练。他显然还对父亲最后那一剑耿耿于怀,一边切着盘中的食物,一边抱怨阿尔德里克对他的要求实在过于苛刻。
“父亲明明知道我已经练了两个小时。”
“所以呢?”阿尔德里克头也没抬。
“至少应该让我休息一下。”
“战场上的敌人不会等你休息。”
莱昂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每次都是这句话。”
埃蕾诺娅坐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
莱昂看见她的表情,立即将话锋转向她:“你还笑?昨天可是你亲眼看着我被父亲训了半天。”
“我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你到底站哪边?”
“父亲这边。”
莱昂瞪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餐桌上的气氛因此轻松了一些。
只有阿尔德里克没有笑。
他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埃蕾诺娅身上。
女孩今天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让那双淡青色眼睛显得比往常更加明亮。可只有阿尔德里克注意到,她偶尔会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右眼。
动作很小。
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阿尔德里克放下手里的餐具。
“眼睛还疼吗?”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随后摇头。
“已经不疼了。”
“昨天呢?”
“刚开始有一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后来就好了。”
阿尔德里克没有再问。
可他的神情明显沉了下来。
昨天庭院里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女孩突然捂住右眼,脸色苍白,仿佛连声音都听不见了。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眼神里还残留着没有散去的惊惧。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埃蕾诺娅后来告诉他的那个梦。
红色的雪。
硕大的心脏。
还有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这些东西本身并不意味着什么。梦境本来就是毫无规律的东西,阿尔德里克也从未相信过那些所谓的预兆。
可有一件事,他无法忽视。
埃蕾诺娅右眼疼痛的时间,与梦境出现的时间太过接近。
更重要的是,她描述那场梦时的神情,让他想起了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提起的词。
“症状”
这个词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时候,阿尔德里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父亲?”
莱昂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怎么了?”
“您刚才是不是没听见?”
“什么?”
“我说今天还要不要继续训练。”
阿尔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下午。”
“知道了。”
莱昂随口应下,又开始和埃蕾诺娅说起别的事情。
阿尔德里克却再也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
直到早餐结束,他才站起身。
“埃蕾诺娅。”
女孩抬头。
“嗯?”
“今天不要去塔楼。”
“为什么?”
“风大。”
阿尔德里克说完便离开了。
埃蕾诺娅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
她已经在塔楼上待过无数次了。
今天的风明明也没有比往常更大。
可她没有追问。
书房的门关上以后,阿尔德里克才终于停下脚步。
房间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缓慢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他站在书桌前,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向书架。
这里保存着艾奎莱斯塔家族最重要的一部分记录。
家谱、领地契约、历代家主留下的手记,以及一些只有家主才有资格接触的东西。
阿尔德里克从最下层抽出一本灰黑色的旧册。
书封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家族纹章。
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里面没有完整的故事。
更多的是零散的记录。
某一年冬天发生的事情,某一任家主见过的人,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以及对于后人的告诫。
这些文字并不连贯。
因为它们从来不是写给普通族人的。
这是家主之间的传承。
阿尔德里克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停在了很久以前的一页。
那里的墨迹已经褪色。
字迹也显得苍老。
“若后代出现与吾相同之症状,应前往地下。”
下面还有一句。
“观察它。”
再往下,便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不可……”
后面的内容已经无法辨认。
阿尔德里克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其实这些年来,他很少翻看这里。
不是因为忘记。
恰恰相反,是因为记得太清楚。
他仍然记得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天。
那时的他还年轻,甚至没有真正做好成为家主的准备。父亲躺在床上,窗外也是这样的雪,只是那年的冬天比现在更加寒冷。
老人已经很虚弱了。
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
阿尔德里克站在床边,听着父亲交代最后的事情。
领地。
骑士。
领民。
与王国的联系。
家族的责任。
以及这间书房。
直到最后,他才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把钥匙。
“地下的东西,家族的人不要轻易碰。”
这是父亲说的第一句话。
阿尔德里克问:“那里究竟有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老人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应该把什么告诉他,又像是在害怕自己说得太多。
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出现了晕眩之类的症状,就去看看它。”
阿尔德里克当时并没有理解。
“如果它有反应……”
父亲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
“那就……”
声音到这里停住了。
他没有说完。
那也是父亲最后没有说完的一句话。
阿尔德里克至今不知道后面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开始,那把钥匙便一直被他藏在身边。
二十多年过去了。
它从未真正派上用场。
直到昨天。
阿尔德里克缓缓合上旧册。
他从抽屉里取出钥匙。
金属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他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握紧。
书架后方传来轻微的机括声。
随着暗门向后移动,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墙后。
没有灯。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阿尔德里克点亮魔石灯,走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城堡里的声音很快被隔绝了。
越往下,空气越冷。
石阶两侧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粗糙的石壁。起初,阿尔德里克还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可走到几十级之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他看见了蓝光。
那不是魔石灯发出的光。
一点淡淡的蓝色从石壁深处透出来,沿着岩缝缓慢延伸,在黑暗里形成一条极细的光带。
阿尔德里克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种光,他已经见过很多次。
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开始,它便存在着。
历代家主的记录中也曾提到过它,却没有人真正知道它来自哪里。
家族只是把这些东西归于神迹。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无法理解的东西,最终也只能被称为神迹。
阿尔德里克继续往下。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后便是地下书房。
他推开门。
蓝色的微光立刻映入眼中。
房间比想象中更大。
四周排列着一层又一层书架,古老的书籍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间。它们来自不同的年代,有些已经破损,有些却保存得异常完整。书页上的文字与如今大陆流通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完全相同,有些甚至连阿尔德里克都无法辨认。
他曾经尝试过阅读。
可越是阅读,就越觉得那些书中的东西不像是属于这个时代。
于是家族给它们取了一个简单的名字。
神迹书籍。
至少这样,他们能够说服自己,这些东西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阿尔德里克没有去碰书架。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书,落在书房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石台。
石台上,静静放着一件东西。
“那个”。
这是历代家主对它唯一的称呼。
没有名字。
也没有来历。
从他们接手家族的那一天开始,就必须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来没有谁真正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阿尔德里克走到石台前。
它没有任何变化。
和过去一样安静。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近乎荒谬的庆幸。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也许埃蕾诺娅的症状与过去记录中的事情并不相同。
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打开这扇门。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石台上的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阿尔德里克猛地停住。
那一点光并不强。
甚至只是极短的一瞬。
可紧接着,整间地下书房里的蓝光同时发生了变化。
原本缓慢流动的光芒骤然明亮,沿着墙壁、地面与石柱迅速蔓延。那些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光线仿佛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牵动,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一层幽蓝。
阿尔德里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石台上的“那个”仍旧没有移动。
只是它表面的光芒正在缓慢变化。
一下。
又一下。
像某种遥远而微弱的回应。
阿尔德里克的呼吸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脸。
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在最后的时刻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只有一句始终让他无法理解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出现了晕眩之类的症状。
二十多年了。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父亲当时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是恐惧地下的东西。
而是恐惧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会成为它等待的人。
“埃蕾诺娅……”
阿尔德里克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石台上的光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地下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墙壁深处的蓝光还在缓慢流动。
阿尔德里克站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靠近。
他转身走出书房,关上木门,又沿着石阶向上。
一路上,他都没有回头。
直到暗门重新闭合,他才站在书房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旧册还放在桌上。
阿尔德里克走过去,将它重新收回书架最深处。
然后,他把钥匙藏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下午的时候,埃蕾诺娅在走廊里遇见了父亲。
她本来只是准备去找莱昂,却发现阿尔德里克正站在窗前。
阳光照进长廊,落在他的肩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父亲看起来比昨天老了许多。
“父亲。”
阿尔德里克转过身。
“怎么了?”
“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回答得太快。
埃蕾诺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德里克也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站在那里,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还是那个喜欢在雪天跑去塔楼的女孩。
还是会因为莱昂一句玩笑而生气,也会因为一块甜点偷偷高兴。
可就在不久之前,在城堡地下那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一个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对她产生了回应。
而他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如果那东西真的在寻找她,自己还能保护她多久。
“昨天的梦,”阿尔德里克终于开口,“以后不要再和别人说了。”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梦终究只是梦。”
“可是……”
“有些事情,在不知道答案之前,不需要急着寻找。”
他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在劝告,更像是在请求。
埃蕾诺娅望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以后,她又回过头。
阿尔德里克仍站在窗边。
父女之间隔着长长的走廊,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北境一片苍白。
阳光照在积雪上,明亮得几乎刺眼。
阿尔德里克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有一点,他已经能够确定。
那个被艾奎莱斯塔家族守护了无数代的秘密,已经不再沉默。
而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也终于发生了。
它回应了埃蕾诺娅。
在城堡最深处,蓝色的微光仍旧安静地流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漫长的沉睡之后,重新记住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