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都的钟声在黎明前响起。
第一声钟鸣穿过夜色时，整座城市仍沉浸在沉睡之中。
高塔上的积雪被震落，沿着黑色的瓦檐缓缓滑下，街道两侧的长明灯在寒风里轻轻摇晃。第二声钟鸣紧随其后，声音比第一声更加沉重，像是从城市最深处传来，穿过层层建筑与厚重的石墙，落进每一个仍在睡梦中的人耳中。
第三声响起时，已经有人推开了窗。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圣都并非没有在深夜敲响钟声的时候。战争、灾难、王室葬礼，甚至某位高阶神官的死亡，都曾让十二座主钟同时鸣响。
可那都是过去。
而今夜，十二座主钟再次同时响起。
钟声一共持续了十二次。
当最后一声落下，圣都所有教堂的大门同时开启。
身披白袍的神官从教堂中走出，沿着石板铺成的街道向城市中央的神殿汇聚。圣骑士团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收到命令，迅速封锁通往神殿的道路。
没有人询问原因。
因为他们都知道，能够让圣廷在黎明之前惊动整座圣都的事情，只有一种。
神谕。
且是来自三神的神谕。
中央神殿的穹顶高耸入云，数十根巨大的白色石柱支撑着宏伟的穹顶。墙壁上刻满了关于三神的圣迹，火焰、水流与冰霜环绕着三尊神像，自圣廷建立以来，数不清的信徒曾在这里跪拜，将自己的祈祷与一生的愿望交给那三尊沉默的神明。
今夜，神殿里的所有灯火全部被点亮。
数百名神官跪伏在大殿两侧。
圣骑士站在更远的位置，银白色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最前方则是圣廷的高阶主教，以及已经年迈的教皇。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待。
大殿最深处，三尊神像依旧沉默。
火焰没有燃烧。
流水没有流动。
冰霜也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所有人开始怀疑神谕是否会降临时，位于神殿中央的圣石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苍白的光从石中透出。
教皇缓缓抬起头。
下一刻，整座神殿里的火焰同时熄灭。
黑暗骤然降临。
数百名神官下意识低下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只有那道白光仍然悬浮在大殿中央。
它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形状。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没有人能够判断它究竟来自圣石、神像、穹顶，还是自己的脑海。
它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
却让所有人同时跪伏下去。
“听从神之言。”
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今日，神将宣告一名亵渎者。”
几名年轻神官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亵渎者。
这个词在圣廷拥有远比异端更加沉重的意义。
普通异端可以审判。
背弃信仰者可以净化。
甚至那些公开否认神明存在的人，也不过是被视作迷途之人。
唯有亵渎者不同。
那意味着某个人触碰了神明禁止触碰的东西。
教皇缓缓俯首。
“请神降下圣名。”
圣石没有回答。
那道白光却在空中缓慢扩散。
紧接着，一幅模糊的影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片雪原。
漫天风雪遮蔽了天空，一座古老的城堡孤独地矗立在雪原中央。
影像并不清晰。
仿佛连神谕本身，都无法真正看清其中的一切。
可很快，一个女孩出现在风雪之中。
银白色的头发。
苍白的面孔。
年幼，却已经显露出属于艾奎莱斯塔血脉的特征。
她站在那里，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神殿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那双眼睛仿佛穿过了遥远的雪原。
穿过了数千里的距离。
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影像骤然消失。
圣石上的光芒却没有熄灭。
第一句话缓缓浮现。
“亵渎神者。”
大殿寂静无声。
第二句话紧随其后。
“知晓禁忌。”
教皇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三句话出现的时候，连他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触及■■■■。”
句子模糊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些原本只是低着头的主教们开始交换眼神，却没有任何人敢真正开口。
因为他们很清楚。
神不会无缘无故降下这样的神谕。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一个远在北境、甚至从未踏足圣都的女孩。
为什么会被神亲自称作亵渎者？
教皇盯着圣石。
“她从何处知晓这些？”
没有回答。
神谕陷入短暂的沉默。
随后，一段更加破碎的影像从白光中浮现出来。
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城市。
高耸的建筑刺入天空，陌生的光芒在城市深处流动，庞大的黑影掠过远方的云层。那些景象只存在了几个呼吸，便如同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一般消失。
大殿之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骚动。
有主教抬起头。
有神官低声祈祷。
也有人脸上露出了茫然。
因为那不是任何圣典中记载过的城市。
“您的意思是，来自大陆之外吗？“
神谕没有回答。
窃窃私语依旧存在。
教皇没有阻止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圣石上。
“她知道什么？”
这一次，神谕沉默了很久。
久到教皇甚至开始怀疑，神明是否已经离去。
终于，白光重新凝聚。
一句话缓缓出现。
“神的过去。”
教皇的脸色变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神的过去。
这是圣廷最不允许讨论的问题之一。
在圣廷的教义中，神明永恒存在。
神不需要诞生。
神不需要成长。
神也不会死亡。
神明存在本身，便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
可现在，神谕亲口告诉他们——
有人知道关于神的过去。
而且那个人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教皇忽然想起了圣廷深处那些被封存的古籍。
一些在圣廷建立以前便已经存在的文字。
那些书中的记载彼此矛盾，甚至与现今的教义存在冲突，因此被列为最高等级的禁书。绝大多数神官终其一生都没有资格翻阅其中的任何一页。
过去，他们认为那些只是古人对神明的错误理解。
可现在……
教皇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难道那些东西是真的？
“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圣石没有立即回答。
大殿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随后，一句话出现。
“她知晓神之弱点。”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人再敢低语。
没有人再敢抬头。
神之弱点。
这几个字甚至比“神的过去”更加可怕。
如果一个凡人知道神明曾经经历过什么，或许还能够被解释为某种古老知识的流传。
可如果她知道神明的弱点……
那么她掌握的便已经不是知识。
而是一把能够刺向神明的刀。
教皇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能做到什么？”
没有答案。
圣石只是缓缓浮现出下一句话。
“不可让她继续知晓。”
教皇怔住了。
紧接着。
“不可与她交谈神之禁忌。”
又是一句。
“不可向她证明神之所在。”
教皇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那个女孩只是普通的亵渎者，他们完全可以将她带回圣都。
审判她。
逼问她。
从她口中得到那些所谓的禁忌。
可神谕却告诉他们——
不要问。
不要告诉她。
甚至不要向她证明神明的存在。
这根本不像是一场对异端的审判。
更像是某种恐惧。
一种连神明都不愿让她继续接近真相的恐惧。
教皇第一次没有立刻理解神谕。
他跪在那里，盯着那块逐渐暗淡的圣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下一刻，神谕继续降下。
“她所知晓之事，不可流传。”
“她所触及之物，不可唤醒。”
“她所持之信息，不可落入世人之手。”
最后一句落下时，教皇的脸色彻底变了。
信息。
这个词与过去的神谕截然不同。
神从未如此描述过某种知识。
这意味着那个女孩掌握的东西，可能并不只是一段记忆、一种传承，甚至不是一本古老的书。
而是某种能够被保存、被传递、被重新利用的东西。
一种一旦落入世人之手，便可能改变某些事情的东西。
教皇缓缓低下头。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因为恐惧。
“艾奎莱斯塔……”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圣石中的光芒骤然增强。
下一刻，两行文字同时浮现。
“艾奎莱斯塔。”
“终末最后的守望者。”
教皇的呼吸停了一瞬。
终末。
这个词，他曾经在那些禁书里见过。
极少。
而且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被撕毁或者被刻意涂抹的文字。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代神学家留下的疯言疯语。
可现在，神亲自提到了它。
教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神情。
“是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
“果然是他们……”
他忽然想起历代教皇留下的一些记录。
关于北境。
关于那个从来不主动向圣廷靠近的家族。
关于那些无法解释的古老遗迹。
关于一些在圣廷建立以前就已经存在，却从未被任何人真正解释过的东西。
过去他从未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而现在，所有线索似乎突然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艾奎莱斯塔。
那个沉默地守望着北境的家族。
那个从极少向三神祈祷的家族。‘
那个拥有漫长历史，却从来不愿让外人真正了解自身过去的家族。
教皇猛地抬起头。
“神明……”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个女孩，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圣石沉默。
没有肯定。
也没有否认。
可对教皇而言，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他的眼神变了。
恐惧逐渐被另一种更加疯狂的情绪吞噬。
那是狂热。
也是一种对于失去秩序的恐惧。
“不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这句话最初只是低语。
身后的主教没有听清。
“教皇陛下？”
教皇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圣石。
“不能……”
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能让她继续知道下去。”
“不能让她把那些东西告诉别人。”
“特别是帝国。”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指也开始颤抖。
下一刻，他猛然站起身。
“艾奎莱斯塔！”
声音骤然拔高。
整个神殿都回荡着他的怒吼。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教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苍老的面孔因为激动而扭曲。
“他们知道了！”
他们竟然知道了！”
他猛地抓住身旁的祭台，指节泛白，几乎将手中的圣徽捏碎。
“那是神的禁忌！”
“是神不允许凡人触碰的禁忌！”
“一个凡人！”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凭什么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甚至已经不像一个年迈的教皇。
更像一个因为某种信仰正在崩塌，而拼命抓住最后一块碎片的人。
没有人敢回答。
教皇却像是已经听见了某种不存在的声音。
他突然转过身，望向跪伏在大殿中的所有神官与骑士。
“你们还跪在那里做什么？！”
没有人动。
“神已经降下神谕！”
他猛地抬手指向圣石。
“神已经告诉我们，她是亵渎者！”
“她知道神的过去！”
“她知道神的弱点！”
“她还触碰了神所禁止的东西！”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便提高一分。
“这样的血脉留着做什么？！”
“等她把秘密说出去吗？！”
“等她把神的弱点告诉整个大陆吗？！”
大殿之中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一名年轻神官低下头，声音颤抖着说道：
“可是……神谕并没有要求杀死她。”
教皇猛然转过头。
整个大殿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你说什么？”
年轻神官脸色惨白。
“我……我只是说……”
“闭嘴。”
教皇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那名神官更加恐惧。
“你在质疑神谕？”
“不是……”
“那你为什么替亵渎者求情？”
“我没有……”
“你也想成为亵渎者吗？”
最后一句落下，年轻神官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
教皇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整个神殿的人都感到寒意。
“神让我们不要让她继续知晓。”
“那我们就让她永远没有机会继续知晓。”
他抬起头。
目光落向圣都之外。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传令。”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威严。
“封锁北境所有道路。”
“调集圣骑士团。”
“调查艾奎莱斯塔家族。”
一名主教迟疑着问道：
“那女孩有伊雷娜大人的血脉……”
教皇猛然转身。
“那更需要找到她。”
“带回来？”
“不是。”
教皇咬着牙。
“我要的是审判。”
大殿之中，一阵压抑的骚动骤然响起。
教皇却没有停下。
“艾奎莱斯塔的旁支。”
“他们的骑士。”
“他们的附庸。”
“他们的仆从。”
“所有与那个血脉有关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包括前任圣女伊雷娜·格提希。”
“全部审判。”
一名高阶主教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苍白。
“陛下，这……”
“一个都不要留下！”
教皇突然嘶吼起来。
声音几乎震碎了神殿里的寂静。
“一个都不要留下！”
“我不要俘虏！”
“不要辩解
“我要他们的名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圣徽，将它死死攥在手中，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烧掉他们的宅邸！”
“毁掉他们的记录！”
“掘开他们的坟墓！”
“把所有能够证明这个家族存在过的东西全部毁掉！”
“他们的血脉不能延续！”
“他们的知识不能流传！”
“他们的名字不能被留下！”
教皇的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嘶吼。
“艾奎莱斯塔必须死！”
“这个家族必须死！”
“所有人——”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神殿深处那三尊沉默的神像。
“全部以神之名审判！”
最后的声音在穹顶之下轰然炸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许久之后，一名圣骑士才缓缓单膝跪下。
“谨遵神谕。”
随后，第二个人跪下。
“谨遵神谕。”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伏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最终，整个大殿只剩下同一个声音。
“谨遵神谕。”
教皇站在最前方。
他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人群，脸上的疯狂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可他没有注意到。
从始至终，神谕都没有说过“灭绝”。
神明只是说：
找到她。
不要让她知道得更多。
至于“让艾奎莱斯塔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是教皇自己的决定。
黎明终于降临圣都。
神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第一缕阳光穿过高塔之间的缝隙，落在洁白的石阶上。
神像重新沐浴在晨光之中。
火焰依旧沉默。
流水依旧无声。
冰霜依旧覆盖着神像的肩膀。
一切看起来都与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那些已经接到命令的圣骑士知道。
一场针对北境的清洗，即将开始。
他们会沿着漫长的道路向北。
穿过平原。
穿过森林。
穿过越来越寒冷的土地。
直到那座古老的城堡出现在雪原尽头。
而在圣都神殿最深处，已经暗淡下去的圣石旁，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又亮了一瞬。
像是某种遥远的注视。
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没有人知道神究竟在想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
当教皇以神之名下达灭族命令的时候，究竟是在执行神的意志——
还是在用自己的恐惧，替神做出了决定。
北境。
晨光落在艾奎莱斯塔城堡的窗台上。
埃蕾诺娅刚刚醒来。
她坐在床边，银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右眼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不知道圣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神殿之中。
更不知道数万里之外，一群披着白色铠甲的人已经因为她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她只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迎面吹来。
雪原依旧安静。
远处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堡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埃蕾诺娅望着那片白色的世界。
忽然，她又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有人正在看她。
她回过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晨光落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那种感觉才渐渐消失。
埃蕾诺娅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雪原之外，一个时代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她伸出手。
而艾奎莱斯塔家族尚且不知道——
圣廷要让艾奎莱斯塔血脉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