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窗外已经落了一层薄雪。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缓慢飘下,落在城堡尖顶与石墙之间,很快便将昨夜留下的脚印重新覆盖。远处的森林沉默地伏在雪原上,只有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低鸣,偶尔传到窗边。
埃蕾诺娅醒得比平时更早。她坐在床沿,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昨夜的梦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梦。她只记得一座陌生的城市,高得看不到尽头的建筑,冷白色的光,还有一个站在巨大装置前的女人。她依旧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知道那双眼睛似乎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陌生人,更像是隔着极其漫长的岁月,有人在呼唤她。埃蕾诺娅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眼。那里已经不疼了。
“又做梦了吗?”门外传来莱昂的声音。
埃蕾诺娅回过神,放下手。“嗯。”
莱昂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没有融化的雪。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剑,呼出的白气尚未散尽。“还是那个梦?”
埃蕾诺娅点了点头。“我看见了一个女人。”
莱昂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她。那一瞬间,埃蕾诺娅忽然觉得哥哥的神情和以前有些不同。
“怎么了?”
“没什么。”莱昂笑了笑,把剑靠在墙边,“只是觉得,你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做奇怪的梦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别想太多。”莱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父亲好像有事情要忙,你陪我吃完早餐以后就别到处乱跑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城堡里来了很多人。”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谁?”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远处的城门旁,几辆马车正缓缓驶入城堡,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家族的人。”
他说。
上午,艾奎莱斯塔家族的长老会召开了。这是近年来少有的一次全体会议。
城堡最深处的议事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了老人,他们来自艾奎莱斯塔家族不同的旁支,有的人常年居住在北境各地,有的人甚至已经多年没有回过主家,但今天,他们全部来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昨夜开始,家主阿尔德里克便派出了数名信使,而那些信使,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回来。
阿尔德里克坐在长桌尽头,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吧。”一名年长的族老率先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尔德里克沉默片刻。“北境的几处领地,最近都出现了圣廷骑士的踪迹。”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圣廷?”有人皱起眉,“他们来北境做什么?”
“暂时不知道。”
“只是骑士巡查?”
“如果只是巡查,我不会把你们全部叫回来。”
“这与地下室的‘那个’有密切关系。”一名族老忽然说道。
族老之间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阿尔德里克,你的意思是,诺娅引发了‘那个’?”
“只能这么解释。”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很低。
“但我不确定,这两件事情之间究竟存在什么联系。”
他抬起头。“昨天,我派往南方的信使没有回来。”
“前天派出的那一队呢?”
“也没有。”
有人缓缓坐直了身体。“你是说……”
“我们可能已经被监视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陷入死寂。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艾奎莱斯塔在北境已经存在了太久,久到许多人甚至忘记了这个家族曾经经历过什么。他们拥有自己的领地、骑士、商队与村庄,与周围的贵族保持着数百年的关系。虽然与圣廷之间偶有摩擦,但由于属于祖娜巴王国,明面上始终维持着合作关系,所以从未真正走到过兵戎相见的地步。至少在他们这一代没有。
“圣廷没有理由对我们动手。”有人说道,“我们没有违背他们的教义,也没有攻击他们的教会。”
“理由?”另一位族老冷笑了一声,“什么时候神要杀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了?”
没人接话。
阿尔德里克缓缓闭上眼。他想起了地下室,想起那道突然亮起的蓝光,也想起历代家主留下的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更想起了昨夜他在地下室里看见的东西。那个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第一次对埃蕾诺娅产生了反应。
而就在那之后,圣廷的目光落了下来。
这两件事情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把埃蕾诺娅送走。”
一名族老忽然说道。
“什么?”
“如果圣廷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孩子,那么我们就把她送走。”
“送去哪?”
“南方。”
“南方已经不安全了。”
“那就更远。”
“她才十六岁。”
“所以才必须送走。”
争论很快在长桌两侧蔓延开来。有人主张立刻撤离,有人认为艾奎莱斯塔不能向圣廷示弱,也有人认为如果家族现在主动交出埃蕾诺娅,或许还能换来平安。
阿尔德里克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一名一直沉默的老人抬起头。
“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老人看着阿尔德里克。“去找东方的魔女。”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阿尔德里克缓缓抬起眼睛。“你还记得她?”
“我当然记得。”老人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声音却异常清晰,“我十岁那年见过她。”
“那时候,她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旁边有人皱眉。“你是说……”
“银白色的短发,紫色的眼睛,还有那对角。”老人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个年轻的魔族。”
“后来呢?”
“后来我七十三岁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还是那个样子。”
没有人说话。
这是艾奎莱斯塔家族内部少有人提起的故事。那个女人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她来自东方,而且与那个已经存在了近两百年的东方帝国有着某种关系。
有人曾经猜测她是帝国贵族,有人认为她是某位隐藏身份的学者,也有人说,她根本不是普通的魔族。
所以在家族内部,渐渐有了一个称呼。
东方的魔女。
“她不会帮我们的。”一名族老说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帝国距离这里太远了。”
阿尔德里克终于开口。“就算我们现在派人出发,等消息送到东方,也不知道要过去多久。”
没人反驳。
这是事实。
北境与东方帝国之间隔着漫长的土地,山脉、森林、荒原,还有属于其他领主的领地。他们没有能够瞬间传递消息的魔法,也没有能够跨越大陆的通信手段。
而现在,他们甚至不知道圣廷究竟什么时候会动手。
“况且……”阿尔德里克低下眼睛,“我们连她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名老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可她曾经留下过一句话。”
阿尔德里克抬起头。“什么话?”
老人望着窗外。
风雪正在变大。
“如果有一天,艾奎莱斯塔真的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方,就去找我。”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
这句话已经不知道被传了多少代。可到了今天,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它或许并不是一句随口留下的话。
只是,已经太晚了。
阿尔德里克站起身。“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找一个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艾奎莱斯塔,只能靠自己。”
没人再说话。
长老会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议事厅。阿尔德里克却没有离开,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越来越大的雪。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埃蕾诺娅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总喜欢跟在莱昂身后。摔倒了会哭,受伤了会忍着,明明害怕黑暗,却总要一个人跑到城堡最高的塔楼上看雪。
她曾经问过自己:“父亲,艾奎莱斯塔会一直存在吗?”
那时候他回答:“当然。”
可现在,他第一次不敢再这样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
莱昂站在门口。
阿尔德里克转过身。“怎么了?”
“妹妹让我来问你,今天晚上还吃饭吗?”
阿尔德里克怔了一下,随后笑了。“吃。”
“那就好。”
莱昂点点头。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了下来。“父亲。”
“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阿尔德里克看着自己的儿子。
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
他看向窗外。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莱昂没有再问。
他离开了。
房门缓缓合上。
阿尔德里克一个人站在那里。
窗外,风雪已经遮住了远方的山脉。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支骑士队伍正在穿过北境的雪原。
他们没有点燃火把,也没有悬挂旗帜。
只有马蹄声,一下一下地落在雪地里。
朝着艾奎莱斯塔领的方向。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