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境的雪依旧没有停。
清晨时分,艾奎莱斯塔城堡外的雪原一片苍白,远处的山脉早已被风雪遮去了轮廓,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影子伏在天地之间。
城墙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过数次,可新的雪很快又覆盖上来,石缝里结着薄薄的冰霜,寒风沿着城垛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负责守城的士兵原本只是例行巡视,直到有人看见了远处的骑士。
最先出现的是一面白色的旗帜。它在风雪里并不显眼,几次险些被漫天的雪幕吞没,可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旗帜上的十字徽记终于清晰起来。紧接着,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整齐,一声接着一声,踏碎积雪,也踏碎了城堡清晨原本的寂静。
城墙上的守卫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已经认出了那面旗帜。
圣廷。
队伍一共二十一人。最前方是一名骑着白马的男人,他披着一件没有任何污渍的白色斗篷,胸前绣着银色十字徽记。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蓝色的眼睛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并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冷笑,也不是审判者惯有的傲慢,更像是一位前来拜访旧友的客人。可他的身后,却站着整整二十名审判骑士。他们沉默地立在风雪中,白色斗篷覆盖着沉重的铠甲,冰冷的金属边缘映着天光,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却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它们随时都能够被拔出来。
守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开门。”
守卫队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下达了命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升起,铁索摩擦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白马踏过城门下的积雪,那名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高耸的艾奎莱斯塔城堡,目光在最高处的塔楼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翻身下马。
“奉圣廷之命。”男人将手放在胸前,向城堡微微欠身,“前来进行例行调查。”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礼貌,可城墙上的守卫没有因此放松。因为他们都知道,圣廷的“例行调查”从来不只是调查。
有些时候,它意味着审讯;有些时候,它意味着裁决。
而对于一个已经被圣廷盯上的家族而言,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只有一个。
审判已经开始。
与此同时,城堡最高处的塔楼里,埃蕾诺娅正站在窗前。
她看见了那支队伍,白色斗篷、十字徽记,以及那些沉默得近乎诡异的骑士。就在看见他们的那一刻,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从胸口深处升起,仿佛空气正在一点点变得沉重,连呼吸都比平时更加困难。
她的右眼隐隐发热。
埃蕾诺娅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眼角,那股感觉却很快又消失了。她望着雪中的圣廷骑士,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他们是来找自己的。
“诺娅。”
身后传来莱昂的声音。
埃蕾诺娅回过头,看见哥哥正站在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朝窗外望去。
“你看见了?”
“嗯。”埃蕾诺娅点点头,“他们为什么来?”
莱昂沉默了一下。
“父亲会处理。”
“可是……”
“先回房间。”
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埃蕾诺娅愣了愣。她很少见到莱昂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刚想再问,却看见他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
“哥哥?”
“没什么。”莱昂避开了她的目光,“你昨晚不是也没睡好吗?回去休息一会儿。”
埃蕾诺娅没有动。
她隐约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大厅方向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隔着厚重的石墙,依旧能够听见铠甲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响,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逼近。
莱昂再次看向她。
“诺娅,相信我。”
埃蕾诺娅最终点了点头。
她跟着莱昂离开了塔楼。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埃蕾诺娅坐在床边,仍然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今天都显得那么奇怪,更不知道圣廷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只是觉得胸口始终压着什么东西,像暴风雪来临之前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莱昂替她拉好窗帘。
“睡一会儿吧。”
“哥哥。”
“嗯?”
“父亲真的会没事吗?”
莱昂的手停在了窗帘边。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
“当然。”
那笑容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可埃蕾诺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睡吧。”
莱昂替她关上了门。
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而大厅之中,真正的审查才刚刚开始。
圣廷北境审查官,皮埃斯特·维拉德。
这是男人的名字。
在圣廷内部,他并不是普通的神职人员。审查官直接听命于圣廷核心机构,负责调查异端、处理禁忌事件以及审理那些被怀疑触犯神之教义的人。他们拥有一种普通神职人员无法拥有的权力——裁定异端。
只要审查官确认某个人或某个家族存在亵渎神明的行为,圣廷便拥有足够的理由启动审判,不需要得到地方贵族的许可,也不需要得到领主的批准。
因为在圣廷的教义中,神的意志高于世俗的法律。
而皮埃斯特,恰恰是圣廷北境最擅长处理这种事情的人。
他很少拔剑。
至少在正式的审判开始以前,很少有人见过他亲自拔剑。因为他更喜欢让别人自己说出答案。
城堡大厅里,壁炉正燃烧着。火焰照亮高大的石柱,也在墙壁上投下不断摇曳的影子。阿尔德里克·艾奎莱斯塔站在大厅中央,他的身后是艾奎莱斯塔家族的几名骑士,而长桌另一端,皮埃斯特已经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要求阿尔德里克向自己行礼,只是端起侍者送来的热茶,轻轻吹散杯口升起的热气。
“北境的冬天,比我想象中还要冷。”
他说。
阿尔德里克没有回答。
皮埃斯特也不在意,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微笑着说道:“不过这里的茶不错。”
“如果审查官阁下只是为了喝茶,那么艾奎莱斯塔自然欢迎。”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皮埃斯特笑了。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
“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皮埃斯特放下茶杯,“但我看过您的档案。”
大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阿尔德里克没有说话。
皮埃斯特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变化一样,继续说道:“艾奎莱斯塔是北境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数百年来一直负责守护北境,与祖娜巴王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不应该存在什么误会。”
“确实如此。”
阿尔德里克点头。
“那么,为什么圣廷会派出二十名审判骑士,来到我的城堡?”
皮埃斯特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片刻之后才轻声说道:“因为最近,我们收到了一些奇怪的报告。”
“什么报告?”
“有人声称,艾奎莱斯塔家族正在守护某种古老遗物。”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停了一瞬。
阿尔德里克的表情没有变化,可站在他身后的骑士却明显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皮埃斯特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北境有很多传说。”阿尔德里克终于开口,“几百年来,各种关于古代遗迹和神迹的故事从未停止。圣廷应该不会因为几句传闻,就亲自派审查官来到这里。”
“当然不会。”
皮埃斯特笑着点头。
“所以,我们并不是因为传闻而来。”
他抬起手,身后一名骑士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卷,放在长桌上。
皮埃斯特伸手,将卷轴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线条组成的圆形结构,复杂得近乎无法理解。蓝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延伸,彼此交错,最终汇聚成一个近似眼睛的形状。
阿尔德里克看见它的那一刻,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只有一瞬间。
但已经足够了。
皮埃斯特的笑容没有改变。
“看来,您认识它。”
“我只是觉得这个图案很奇怪。”
阿尔德里克回答。
“是吗?”
皮埃斯特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卷轴中央。
“我们称它为——弑神之眼。”
壁炉里的木柴突然炸开,火星飞起,又很快熄灭。
阿尔德里克依旧没有说话。
可这一刻,他已经明白了。
圣廷知道。
至少,他们已经知道了地下室的存在,甚至知道了“那个”的某些特征。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全部。
否则,他们不会坐在这里。
“弑神之眼?”阿尔德里克重复了一遍,“圣廷什么时候开始给传说里的东西取名字了?”
“从它被发现的时候。”
“发现?”
“准确来说,是从有人告诉我们它存在的时候。”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
没有剑,也没有魔法,只有一句又一句看似平静的话,却比刀刃更加锋利。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再次打开。
伊雷娜·格提希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长裙,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只是那双曾经在祖娜巴王国圣殿中接受万人朝拜的眼睛,如今已经褪去了属于圣女的光。
她原本只是听说城堡里来了客人。
可当她看见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男人时,脚步停了下来。
皮埃斯特也在这一刻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大厅交汇。
伊雷娜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徽记。
审查官。
她认识。
不仅认识,她曾经在圣廷最高层的会议中见过类似的徽记。
伊雷娜缓缓收回目光。
“圣廷中央派来的?”
她问。
皮埃斯特微微一笑。
“夫人好眼力。”
“不是眼力。”
伊雷娜走到阿尔德里克身旁,目光依旧停留在皮埃斯特身上。
“我曾经在那里待过。”
大厅里安静下来。
伊雷娜曾经是祖娜巴王国的前任圣女,这个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很少有人真正见过她过去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站在圣殿最高处,身披白袍,接受着无数信徒的祈祷。她曾经相信圣廷,相信神,也相信自己所侍奉的一切确实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救赎。
直到后来,她离开了那里。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没想到还能在北境见到您。”
皮埃斯特说道。
“我也没想到。”伊雷娜看着他,“圣廷现在已经开始让中央审查官亲自来到地方了吗?”
“看来您很了解我们的规矩。”
“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
伊雷娜的声音依旧平静。
“普通的异端调查,不需要审查官;涉及地方贵族的宗教纠纷,也不需要二十名审判骑士,更不需要中央的徽记。”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
皮埃斯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所以?”
伊雷娜终于看向他。
“所以,你们不是来调查的。”
皮埃斯特没有回答。
伊雷娜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圣廷时见过的那些人,也想起那些被刻意隐藏在圣典深处、从来不允许普通信徒触碰的名字与记录。
她知道审查官意味着什么。
更知道当审查官带着审判骑士来到一个家族的领地时,所谓的“调查”往往只是审判开始前最后的一层遮掩。
“夫人似乎对我们的调查有些误解。”
皮埃斯特依旧笑着。
“误解?”
伊雷娜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很淡,没有半点温度。
“维拉德审查官。”
皮埃斯特的目光微微一变。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伊雷娜直接叫出自己的姓氏。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圣廷吗?”
“略有耳闻。”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
伊雷娜望向窗外。
雪花无声地落在玻璃上。
“我离开圣廷的时候,那里还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皮埃斯特没有说话。
伊雷娜收回目光,看向他。
“所以,不要对我说什么例行调查。”
“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就在这沉默中,皮埃斯特第一次收起了脸上那种近乎礼貌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与普通贵族不同。
她曾经站在圣廷最接近神的位置,也曾亲眼见过那些普通人永远无法接触的东西。
她知道审查官真正代表什么。
“既然夫人如此了解圣廷,那么应该也明白,我们只是奉命而来。”
皮埃斯特重新拿起桌上的卷轴。
“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伊雷娜问。
皮埃斯特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阿尔德里克。
“确认您是否真的在守护某件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阿尔德里克的眼神终于变了。
很轻。
却没有逃过皮埃斯特的视线。
“看来,我们已经没有继续绕圈子的必要了。”
皮埃斯特站起身。
身后的二十名审判骑士同时向前一步,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大厅里整齐地响起。
“我们只需要检查城堡。”
他说。
“不会打扰任何人。”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
“如果我拒绝呢?”
皮埃斯特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最开始的温度。
“那么,我们就只能按照审判程序处理。”
伊雷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皮埃斯特说得很平静,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来威胁他们的。
他只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大厅外,风雪仍在继续。
而在城堡另一侧的房间里,埃蕾诺娅已经躺在床上。
她闭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睡着。
隔着厚重的石墙,她依旧能够隐约听见大厅里的声音。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以及铠甲碰撞的低响。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今天早晨的梦。
那座陌生的城市。
冰冷的白光。
还有那个女人。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自己总会梦见她?
埃蕾诺娅睁开眼睛,看着昏暗的房间。
窗外的雪光透过帘子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苍白的痕迹。
像一道尚未落下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