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城堡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圣廷的审判骑士被安排在客房,可他们并没有真正休息。晚餐结束之后,本该回到房间的骑士依旧留在城堡各处,几名骑士守在庭院入口,更多的人则登上了城墙。
白色的身影穿过风雪,在昏黄的灯火之间来回走动,披风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有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便是铠甲相互碰撞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
没有人解释他们为什么还没有休息。
也没有人告诉艾奎莱斯塔家族,他们究竟在防备什么。
埃蕾诺娅却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从白天开始便没有消失,到了夜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她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城堡周围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沉沉地压在空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比往常更加缓慢。就连熟悉的走廊也显得陌生起来,仿佛那些墙壁之后藏着什么正在注视着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睡。
窗外的风吹过屋檐,积雪从高处落下,砸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闭上眼睛,那声音却始终没有消失,反而和白天审判骑士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右眼深处又传来了一阵隐约的灼热。
不强烈,却异常熟悉。她伸手按住眼角,等那阵感觉稍稍退去之后,才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塔楼。
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埃蕾诺娅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熄灭了一半,昏暗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巡逻骑士的脚步,她下意识停了一下,等声音渐渐远去,才继续向前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很快,她便沿着熟悉的石阶来到了塔楼。
推开那扇窗时,一阵寒风迎面扑来。
雪夜很安静。
漫天的雪从高空缓缓落下,月光穿过云层,将整片北境染成一片苍白。远处的森林连成一片,树冠在风雪中起伏不定,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山脉沉默地伏在更远的地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世界的边缘已经被夜色吞没。
埃蕾诺娅站在窗前,望着脚下的城堡。
那些熟悉的屋顶、庭院、石墙,还有小时候她曾无数次经过的道路,都被积雪覆盖。几盏灯火散落在其中,温暖而微弱。
那明明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看起来却有些陌生。
她望向城墙。那里站着圣廷的骑士。白色的铠甲在雪夜里格外醒目,他们像一排沉默的雕像,隔着漫天风雪注视着北境的黑暗。
埃蕾诺娅皱了皱眉。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骑士似乎并不是在守护城堡。
而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不让它离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只是右眼深处,那阵灼热又一次出现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短暂的黑暗中,仿佛有一道极其遥远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掠过。
没有言语。只有一瞬间的心悸。她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依旧只有风雪。
“……错觉吗?”
她低声自语。没有人回答她。而就在同一时间,城堡更深处的地下室里,阿尔德里克与几名家族长老正站在那座古老的石台前。
地下室比往日更加昏暗。
他们没有点燃火灯。因为没有必要。石台上的蓝色光芒已经足够照亮这里的一切。
那光芒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它没有火焰燃烧时的跳动,也没有魔法水晶惯有的闪烁,只是沿着石台上那些他们已经守护了数百年的纹路缓慢流动,时而聚集,时而散开。
就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缓慢睁开眼睛。
几名长老站在石台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长老才低声开口。
“圣廷已经开始怀疑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担心惊动什么。
“我们必须转移那些书籍,还有这里的阵法。”
“转移?”
另一名长老苦笑了一声。
“现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下室入口。
“外面有二十名审判骑士。”
“而且他们从进城堡开始,就没有真正休息过。”
没有人反驳。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圣廷表面上说是例行调查,可从他们踏进艾奎莱斯塔城堡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行动都已经不像是在调查。
他们在等待。等待某个能够让他们彻底撕破那层表面上的和平的理由。
“来不及了。”
那名长老最终说道。地下室重新陷入沉默。阿尔德里克站在石台前,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看着那些蓝色光芒,久久没有说话。
“不能落入圣廷手里。”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如果他们发现这里……”
声音停在那里。他没有说完。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圣廷真的找到这里,那么艾奎莱斯塔守护了近千年的秘密,将再也没有隐藏下去的可能。
而他们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这些书籍。
也不是墙壁上那些古老的阵法。
他们害怕的是石台上的“那个”。
那是历代家主临终之前都会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让它落入外人手中。
不要试图理解它。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真正存在。
可他们守护了近千年,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他们究竟在守护什么。
阿尔德里克抬起头。石台上的蓝色光芒映照在他的眼中。
“它已经在苏醒。”
这句话落下之后,没有人回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历代家主留下的记录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它曾经沉寂过数百年。无论家族兴盛还是衰败,无论战争爆发还是王朝更替,它始终保持着沉默。
直到埃蕾诺娅出生。直到那些无法解释的梦开始出现。
直到她的右眼第一次产生异常。
直到那场雪夜之后,它第一次重新亮起。
阿尔德里克想起了自己父亲临终之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老人躺在病床上,已经连说话都十分困难,却仍然死死抓着他的手。
“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出现和我们一样的症状……”
“去看看它。”
“如果它没有反应,就什么都不要做。”
“可如果它真的醒了……”
老人没有说下去。只留下了一句让他至今无法理解的话。
“不要让它找到她。”
阿尔德里克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历代家主面对死亡时留下的疯话。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些遗言。
也许他们守护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秘密。
而是在等待某个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人。
他望着石台,沉默了很久。
“我们守护了它近一千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也许……”
“它一直都在等待一个人。”
话音落下。石台上的蓝光忽然轻轻闪烁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够被理解的回应。
只是那一瞬间,原本沿着石台边缘缓慢流动的蓝色光芒,忽然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几名长老下意识抬起头。
那道光沿着墙壁深处一闪而过,像一条沉睡在石墙中的河流,转瞬便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看清它去了哪里。
只有阿尔德里克的目光停留在那面墙上。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法解释的不安。
而在城堡最高处。埃蕾诺娅仍然站在窗前。
她不知道地下室发生的一切。
只是忽然觉得右眼的灼热消失了。
风雪依旧落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远处的森林依旧沉默,城墙上的圣廷骑士依旧在巡逻,白色的身影在雪夜中来回移动。
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
只是那一刻,她想起了父亲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艾奎莱斯塔的人,永远不会退缩。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想起这句话时,心里却没有往日的安心。
阿尔德里克站在石台前,久久没有说话。历代家主留下的遗言在脑海里一一掠过:不要让它落入外人手中,不要试图理解它,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真正存在。
可他们守了近千年,到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秘密,而是在等待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也许……”阿尔德里克低声说,“它一直都在等她。”
石台上的蓝光轻轻一闪。几名长老同时抬头,那道光沿着纹路流动,最终停在一处被尘埃覆盖的古老刻痕上。
阿尔德里克走近,却看不懂那究竟是什么。那痕迹像一扇关闭了很久的门,而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等待回应。
“家主……”一名长老的声音发颤。
阿尔德里克没有回答。就在这时,地下室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那是铠甲撞击石阶的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火光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有人停在门外,随后敲门声响起,一下,又一下。
阿尔德里克攥紧拳头。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石台上的蓝光却再次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门外传来冰冷的声音:“奉圣廷之命。艾奎莱斯塔家族所有人员,即日起不得离开城堡。所有私人书信、物资往来以及对外通讯,暂时停止,直至调查结束。”
地下室无人应答。墙壁深处,那些微不可察的蓝光仍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