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艾奎莱斯塔城堡的大门依旧没有打开。昨夜的雪已经停了,北境的天空呈现出一片压抑的灰白,积雪覆盖着道路,远处的森林沉默得像一片被冻结的海。可与往日不同的是,城堡外已经多出了许多白色的身影。
圣廷骑士沿着道路两侧驻守,长枪插在雪地里,白色披风在寒风中缓慢摆动,他们没有驱赶商队,也没有阻止附近的居民经过,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这片土地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包围。
莱昂站在高墙上,望着远处被封锁的道路。昨夜派往祖娜巴王国的信使至今没有回来,今早又有一名骑士试图从北面的山道离开,却在领地边界被拦了下来。圣廷给出的理由依旧是调查期间的特殊管制,任何未经允许的人员不得离开,而这样的命令意味着什么,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他们开始封锁了。”莱昂低声说道。
阿尔德里克站在他身后,沉默地望着那些骑士,过了很久才开口:“不只是封锁,他们是在切断我们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莱昂没有再说话。他很清楚,现在的艾奎莱斯塔已经没有办法把消息送出去,也没有办法等待外面的援军。祖娜巴王国距离这里太远,薄暮帝国更在大陆的另一端,至于那个曾经被家族长辈称为“东方魔女”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艾奎莱斯塔只能靠自己,而他们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正在圣廷的控制下逐渐变成一座孤岛。
大厅里,伊雷娜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已经凉透。她看着窗外那些白色的身影,神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指尖停在杯沿,再没有动作。过了许久,她才说道:“这不是例行调查。”
阿尔德里克看向她。
“我以前见过这种阵势。”伊雷娜的声音很轻,“圣廷真正重视的事情,从来不会只停留在一份调查文书上。他们会先确认,再封锁,最后才会给出结论。而到了最后一步,结论通常已经不需要被改变。”
阿尔德里克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昨天的皮埃斯特。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甚至没有真正威胁过他们,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比愤怒更加危险的东西。皮埃斯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艾奎莱斯塔当作需要说服的人,他们只是调查对象,是一群等待调查结束的人。
午后,一名家族长老匆匆来到大厅。他刚从地下室回来,手上还沾着灰尘,脸色也比昨天更加难看。
“圣廷的人已经搜过地下室了。”
阿尔德里克立刻站起身:“他们发现了什么?”
“那些古籍全部被带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个呢?”
长老摇了摇头:“还在那里。”
众人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瞬,可长老随即补充道:“他们虽然没有碰它,但皮埃斯特看到了历代家主留下的记录。”
阿尔德里克的神色重新沉了下去。
那些记录从未真正写明“那个”是什么,甚至大多数内容都只是历代家主留下的警告,可对于一个足够敏锐的调查官来说,残缺的记录本身就是线索。更何况,圣廷已经带着神谕而来,他们根本不会把这些异常看作巧合。
下午,皮埃斯特再次来到大厅。
这一次,他没有带骑士,也没有带武器,只带着几份已经整理好的文书。他将其中一份放在桌上,推到阿尔德里克面前。
“这是地下室发现的家族记录。”
阿尔德里克没有伸手。
皮埃斯特也没有催促,只是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确认,这些内容并不是普通的家族史。艾奎莱斯塔历代家主都曾被要求守护地下室,并且在后代出现异常情况时亲自进行确认。”
阿尔德里克的目光微微一沉。
皮埃斯特将第二份记录放了上去。
“这是关于埃蕾诺娅小姐的。”
纸页上记录着她从幼年开始反复出现的异常梦境,以及近来频繁发生的右眼疼痛和短暂失神。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在她进入地下区域之后,沉寂多年的古老遗物曾出现过异常反应。
这些记录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可它们被摆在一起之后,已经足够形成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联系。
皮埃斯特又拿出第三张纸。
那是一枚从地下室抄录下来的古老符号。
阿尔德里克看到它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那不是艾奎莱斯塔家族的纹章,也不属于现今任何一个国家或教派。可在圣廷保存的古代文献里,曾经出现过与它极为相似的记载,而那一部分内容,早已经被圣廷列为了禁忌。
皮埃斯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三份记录依次收回。
“神谕、地下室、以及您的女儿。”他说道,“圣廷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一本古书,也不是因为一个家族保存了一些先祖遗物。我们需要确认的是,这三件事情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艾奎莱斯塔。”
阿尔德里克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这些只能证明你们有所怀疑。”
“是。”
皮埃斯特平静地承认。
“所以我们才会调查。”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从现在开始,任何隐瞒都会被记录在案。”
没有威胁,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一句真正意义上的质问,可阿尔德里克却明白了其中的重量。圣廷已经不需要他们主动承认什么,只需要把所有无法解释的地方记录下来,再把这些零散的东西拼成一份足够完整的罪证。
皮埃斯特收起文书,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至于埃蕾诺娅小姐,圣廷希望她暂时留在城堡内部。”
阿尔德里克抬起头。
“不要接触地下室,也不要接触已经列入调查范围的遗物。”
皮埃斯特回过身,神情依旧温和。
“这既是保护,也是为了避免调查出现更多无法解释的结果。”
他说完便离开了大厅。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伊雷娜才缓缓开口:“他们已经把目标放到诺娅身上了。”
阿尔德里克看着桌面上最后留下的那张纸,没有回答。
他终于意识到,圣廷真正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地下室里的某一件东西。
而是能够与那件东西产生联系的人。
傍晚时分,城堡外又增加了一批圣廷骑士。通往北境各处的道路被彻底封锁,所有出入城堡的人员都必须接受检查,商队不再被允许靠近,信使的文书被逐一拆开查阅,就连家族内部的仆人也被限制了行动。白色的圣廷旗帜悬在城堡外,与艾奎莱斯塔家族的纹章并列,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夜幕降临后,城堡比往日安静得更早。
没有人再谈论外面的消息,因为已经没有消息可以传来;也没有人再提起援军,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片被封锁的土地上,任何援军都不可能及时抵达。
深夜,阿尔德里克独自来到地下室。
那些古老的书籍已经被带走了一半,书架显得空荡而凌乱,墙壁深处的蓝光却依旧缓慢流动着,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阿尔德里克站在那一点幽蓝之前,想起历代家主临终前留下的话。
守护它。
等待那个人。
不要让她被找到。
过去他始终无法理解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在重复同样的嘱托。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艾奎莱斯塔守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秘密。
他们守护的,是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已经来了。
蓝光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
阿尔德里克抬起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就在这时,地下室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声音沿着石质走廊一点点靠近,最终停在门外。
“奉圣廷之命。”
冰冷的声音穿过石门。
“艾奎莱斯塔家族所有人员,即日起不得离开城堡。所有私人书信、物资往来以及对外通讯,暂时停止。”
阿尔德里克站在黑暗里,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片刻,随后再次传来声音。
“直至调查结束。”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尔德里克望着眼前那一点幽蓝的光,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所谓的调查已经走到了最后。
圣廷已经找到了他们想要的所有线索,神谕、古籍、地下室、家族记录,以及那个正在逐渐被他们锁定的少女。
接下来,他们需要的已经不是更多证据。
而只是一个能够宣判艾奎莱斯塔的罪名。
阿尔德里克缓缓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这座城堡真正被封锁的,从来不只是大门。
还有他们最后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