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色审判

作者:冬崎零咲 更新时间:2026/9/9 12:59:35 字数:10325

清晨的钟声响了七次。艾奎莱斯塔城堡的大门依旧紧闭,城墙之外,圣廷骑士已经列成整齐的方阵,白色披风在北境的风雪中展开,长枪与铠甲映着晨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城堡内部,艾奎莱斯塔的骑士也已经全部集结,他们不知道圣廷究竟准备做到什么程度,但昨夜开始的封锁已经让所有人明白,这一次,圣廷恐怕不会再给这个家族留下任何退路。

大厅里,皮埃斯特·维拉德站在最前方,手中握着最后一份裁决文书。他缓缓翻开纸页,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奉圣廷裁决庭之命,今日对艾奎莱斯塔家族进行最终裁定。”

“第一,私藏禁忌典籍,未经圣廷许可擅自研究神之遗物;第二,隐瞒地下禁区的存在,并拒绝向圣廷完整提供相关记录;第三,家族成员与禁忌遗物产生异常共鸣,却未向圣廷报告;第四,家族内部存在与神谕相关的未知信息,并涉嫌长期隐瞒。”

每一项罪名都有记录。被带走的古籍、地下室里的家族记录、历代家主留下的警告,以及埃蕾诺娅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全都已经被整理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皮埃斯特合上文书,平静地说道:“以上事实,经圣廷调查确认成立。”

大厅里一片死寂。阿尔德里克站在人群最前方,看着他,许久才开口:“所以,你们今天不是来调查的。”

皮埃斯特抬起眼睛:“调查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

“昨夜。”

阿尔德里克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们守护了数百年的秘密,在圣廷面前根本不需要真正的解释。沉默可以成为罪证,隐瞒可以成为罪证,甚至保护自己的家人,也可以被解释成试图掩盖神之秘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声音依旧平静:“这根本不是审判。你们不是来审判我们的,你们只是需要一个杀死我们的理由。”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皮埃斯特没有愤怒,只是看着阿尔德里克,过了片刻才说道:“艾奎莱斯塔家族已经被判定为危险因素。”

“谁判的?”

“圣廷。”

“依据?”

皮埃斯特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神谕。”

两个字落下,大厅里再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能够靠辩论改变的东西。神谕本身就是圣廷最无法被质疑的答案,而他们这些被神谕指向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获得过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皮埃斯特缓缓抬起手,声音穿过大厅,也传到了城墙之外:“审判骑士团——进攻。”

下一刻,城门轰然震动。沉重的木门在连续的冲撞中裂开,碎木飞散在雪地里,圣廷骑士如同洪水一般涌入城堡。警钟骤然响起,刺耳的声音在城墙之间回荡,家族骑士也迅速集结迎敌,铠甲摩擦声、拔剑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从城堡各处传来,原本沉寂的庭院在一瞬间变成了战场。

埃蕾诺娅站在塔楼窗口,她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下面不断交错的人影。直到第一道血迹落在雪地上,她才终于明白,所谓的调查结束,并不是圣廷找到了真相,而是圣廷已经决定了他们的结局。

大厅的大门被猛然撞开,圣廷骑士冲入其中,而阿尔德里克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家族的黑色铠甲,手中握着艾奎莱斯塔代代相传的长剑,身后则是家族最后的骑士,没有一个人后退。

皮埃斯特慢慢走进大厅,目光落在阿尔德里克身上:“最后一次确认,交出艾奎莱斯塔小姐。”

阿尔德里克握紧剑柄:“她不是异端。”

“我知道。”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她?”

皮埃斯特沉默片刻:“因为她可能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才必须确认。”

阿尔德里克看着他,终于明白了这场审判真正可怕的地方——一个人没有犯罪,并不意味着她能够被放过;只要圣廷认为她未来可能成为危险,她就已经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资格。

皮埃斯特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挥了挥手:“可惜。”

骑士们同时冲了上来。剑刃碰撞的声音如同雷鸣,火花在大厅四处飞溅。阿尔德里克迎着最前面的骑士挥出长剑,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圣廷骑士接连被逼退,他的黑色铠甲在火光中不断闪过,身后的家族骑士也紧跟着冲入战阵。

可圣廷骑士实在太多了。他们训练有素,不会恐惧,也不会因为同伴倒下而停下,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正在执行神的意志。战斗持续了许久,阿尔德里克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一道长枪从侧面袭来,他勉强避开,却被另一名骑士逼入死角,最终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力量,长剑也从手中脱落。

阿尔德里克单膝跪在地上。

皮埃斯特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异端的结局。”

阿尔德里克抬起头,没有求饶,只是看向大厅之外。那里还能看见北境的雪,也还能看见那座陪伴艾奎莱斯塔数百年的高塔,而他的女儿,就在那里。

“你们可以毁掉这里,可以烧掉我们的书,也可以夺走我们的名字。”他的声音已经很轻,却依旧没有一丝动摇,“但你们永远无法让艾奎莱斯塔低头。”

他重新看向皮埃斯特。

“艾奎莱斯塔,永不退缩。”

皮埃斯特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执行裁决。”

阿尔德里克没有死在大厅里,因为圣廷还需要让这场审判拥有一个完整的仪式。他们将他带到城堡入口,那里立着一根高大的木柱,风雪依旧没有停息。埃蕾诺娅也被两名骑士押到庭院里,她挣扎着抬起头,看见自己的父亲站在那里,想要冲过去,却被牢牢按住。

“父亲!”

阿尔德里克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庭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城墙的声音。埃蕾诺娅怔怔地望着那里,第一次明白一个人失去父亲,原来可以来得这样突然,她甚至来不及说最后一句话。

莱昂想把她带走,可她只是摇头:“我要等爸爸。”

莱昂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与此同时,城堡另一端的教堂大门缓缓关闭。伊雷娜被带到了祭坛前,她没有挣扎,因为她曾经也是圣廷的圣女,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金色符文究竟意味着什么。

神官抬起手,空气中浮现出古老的光芒,那是圣廷最古老的神术之一——灵魂封印。

伊雷娜抬起头,看着那些曾经令她无比虔诚的神术,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疲惫。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抱住埃蕾诺娅的时候,那时候的孩子还很小,会在雪地里跌倒,会因为一点小事哭泣,也会在夜里抓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松手。

而如今,她已经长大了,却要在今天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消失。

教堂门口,埃蕾诺娅终于看见了母亲。

“妈妈!”

伊雷娜转过头,两个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隔着很远的距离,做出了一个熟悉的动作,像小时候那样,替自己的女儿整理头发。

埃蕾诺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妈妈……”

伊雷娜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光芒覆盖了祭坛,她的身影渐渐安静下来,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动静。

埃蕾诺娅站在教堂门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母亲倒下的方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却没有再发出声音。她已经不知道还能哭给谁听,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抓住谁。父亲已经被带走,母亲也倒在了祭坛前,整个艾奎莱斯塔家族曾经拥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个清晨被圣廷一点一点从她手里夺走。

莱昂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妹妹冰冷的手腕。

“走吧。”

埃蕾诺娅没有回应,她仍旧望着教堂里面。

“妈妈还在那里。”

莱昂沉默了片刻:“她已经不能再陪我们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一样落下来。埃蕾诺娅终于低下头,莱昂没有再劝她,只是牵着她向城堡深处走去。他的手掌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温暖,埃蕾诺娅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独自走进雪地时,是哥哥牵着她回来的;她害怕打雷的时候,也是哥哥坐在床边陪着她;父亲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她总会跟在莱昂身后,因为她知道,只要哥哥还在,就不会有人伤害她。

可现在,整个世界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圣廷骑士已经追了上来。莱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尽头,那里已经出现了白色的身影。

他拔出了剑。

“妹妹,继续走。”

埃蕾诺娅怔怔地看着他:“哥哥?”

“不要回头。”

“可是……”

莱昂转过身,将她轻轻推向身后的通道。

“走。”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哥哥会追上你的。”

埃蕾诺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小时候她害怕走夜路,莱昂也是这样告诉她:“别怕,我会追上来的。”

所以她真的相信了。

她转过身,向前跑去。

身后的剑刃碰撞声很快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回响穿过长廊。埃蕾诺娅终于停下脚步,她想回头,可哥哥说过,不要回头,于是她只能站在那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不断落下来。她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那句熟悉的话。

“埃蕾诺娅。”

她终于回过头。

长廊尽头,莱昂已经倒下。

他的剑落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周围站满了圣廷骑士,而那道从小到大一直挡在她身前的身影,再也没有站起来。

埃蕾诺娅怔怔地看着那里。

“哥哥……”

没有回应。

她向前走了一步。

“哥哥?”

仍旧没有回应。

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死了。

母亲死了。

现在,连哥哥也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够叫作家人的人,也离开了她。

埃蕾诺娅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风雪、城堡、骑士、警钟,还有那些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全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

她没有再反抗。

圣廷骑士重新将她带回了审判场。

广场上的雪已经被踩得凌乱不堪,艾奎莱斯塔的旗帜倒在一旁,原本象征着家族荣耀的纹章被风雪覆盖,只剩下一角露在外面。

皮埃斯特站在那里。

他看着被带回来的埃蕾诺娅,没有说话。

少女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说过的话。

艾奎莱斯塔,永不退缩。

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可以站在身边的人了。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神官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少女站在审判场中央,脚下是一座由数十枚金色符文构成的巨大术式,那些符文沿着地面缓缓旋转,彼此之间以细密的光线连接,形成复杂而古老的封印结构,圣廷骑士则分列四周,长枪立于身侧,白色披风在寒风中不断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孤零零的少女身上。

“最后确认。

”神官抬起手中的裁决文书,“你是否承认圣廷对艾奎莱斯塔家族的裁定,是否承认自己与禁忌遗物存在异常共鸣,并接受灵魂封印?”

埃蕾诺娅低着头,没有回答,只任由风吹过她的银白色长发,将几缕发丝遮住脸颊。

她已经听不清神官究竟还说了些什么,那些词语依旧从耳边经过,却像来自极远的地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裁定、异端、神谕、封印,这些词汇曾经都拥有清晰的含义,可到了现在,它们已经变成了一阵没有任何意义的杂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早晨,想起那时钟声刚刚响过七次,父亲还站在大厅里,哥哥还握着她的手,而母亲还在教堂之中,一切看上去都与往日没有太大的不同,可仅仅几个小时之后,那个世界却已经彻底消失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莱昂也没有再回来。

她甚至不敢再仔细回想他们最后的模样,因为每想起一次,就仿佛又重新失去一次,也不敢去确认父亲最后看向自己时究竟是什么表情,不敢去回忆母亲最后一次替自己整理头发时手指有没有发抖,更不敢去想莱昂倒下以后,自己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些记忆正在变得越来越远,就像大雪覆盖脚印一样,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埋葬。

埃蕾诺娅忽然觉得很冷,却又知道那已经不是北境的寒冷,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慢慢蔓延出来的空洞,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在等待什么,因为父亲不会再回来,母亲不会再替她整理头发,哥哥也不会从长廊尽头走出来,对她说一句“我会追上你的”。

那个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家,就这样在一天之内彻底结束了。

埃蕾诺娅缓缓闭上眼睛,也许,就这样结束吧。

如果死去以后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是不是就能再次见到他们?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究竟会先见到谁,父亲、母亲,还是哥哥,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间,下一刻,金色的光芒便从脚下升起,灵魂封印开始运转。

魔力沿着符文向上攀升,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拖向更深的黑暗,最初她还能听见风雪的声音,然后是骑士铠甲碰撞的声音,再后来,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遥远,身体逐渐失去了重量,仿佛漂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堡,没有雪,没有圣廷,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哥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直到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还不能睡。”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声音,却让埃蕾诺娅的意识微微一颤,她没有睁开眼睛,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听见那声音再次问道:“听得见吗?”

这一次,它似乎更近了一些。

埃蕾诺娅想要回答,可她连嘴唇都无法张开,只能继续漂浮在黑暗里,而就在这时,一点蓝色的光芒出现在她面前,那光非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在这片完全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成为了唯一能够被看见的东西。

她本能地伸出手,朝着那一点光靠近,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些本不属于她的景象开始出现在意识之中:冰冷的金属墙壁,幽暗的房间,巨大的机械装置,透明的容器,以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寂静。

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在看见,还是仅仅在感受,可她能够确定,在那片寂静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感觉并不带着敌意,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善意,更像是一个已经沉睡太久的存在,在漫长的沉眠之中第一次察觉到有人靠近。

“你……是谁?”

埃蕾诺娅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显得如此微弱,而那个意识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埃蕾诺娅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然后,它才轻声说道:“不要害怕。”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埃蕾诺娅的灵魂产生了一瞬间的战栗,因为那声音里没有神官宣读裁决时的威严,也没有骑士命令时的冰冷,只是一种近乎异常的平静,像是在注视一个已经哭了很久的孩子。

“我不会伤害你。”

埃蕾诺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蓝色的光芒,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恐惧,明明眼前的一切都完全陌生,可她却第一次觉得黑暗并没有那么可怕。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那道意识沉默得更久,仿佛这个问题对它而言并不容易回答,又或者说,它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询问过,直到最后,那道蓝色的光芒才微微闪烁,一枚古老的符号在其中缓缓浮现。

那不是圣廷的神纹,也不是艾奎莱斯塔家族的文字,甚至不像这个时代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可当埃蕾诺娅看见它的时候,却莫名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奈柏洛斯。

一个她从未听过,却仿佛早已存在于灵魂深处的名字。

“奈柏洛斯……”埃蕾诺娅轻轻念出了它。

“是的。”那道意识终于回应,“这是我的名字。”

埃蕾诺娅看着它,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问道:“你……是神吗?”

黑暗再次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那声音才缓缓回答:“他们曾经这样称呼我。”

“他们?”

没有回答。

那道意识只是继续说道:“如果你需要一个名字来理解我……奈柏洛斯,最初之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黑暗仿佛都静止了。

埃蕾诺娅不知道什么叫做“最初之神”,也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存在了多久,可在那一瞬间,她却隐约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存在,似乎比圣廷所信奉的神明更加古老,古老到连这个时代都已经无法真正记住它。

她想继续问下去,可现实世界中的灵魂封印已经越来越强,黑暗重新向她涌来,蓝色的光芒也在一点点远去。

“等等……”

埃蕾诺娅下意识伸出手,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不想再次看见父亲留下的城堡,不想再次想起母亲的笑容,更不想承认哥哥真的没有回来,可就在她即将再次被黑暗吞没的时候,那道声音又一次传来。

“不要害怕,我会和你一起。”

埃蕾诺娅怔怔地望着它:“为什么?”

“因为你呼唤了我。”

“我没有……”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那道意识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自己做出选择。

“你不需要现在理解,”它最后说道,“活下去。”

埃蕾诺娅沉默了,她想起父亲最后的话,想起那个站在风雪之中依旧没有低头的身影,想起母亲隔着人群向自己伸出的手,也想起莱昂将她推向通道时那句熟悉的话。

“哥哥会追上你的。”

可他们已经不会再追上来了。

那些人已经全部留在了她身后,而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世界,也已经永远停留在了今天。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终于哭出了声音,“我已经……没有家了。”

奈柏洛斯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声回答:

“那就从现在开始。”

埃蕾诺娅抬起头。

“什么?”

“从零开始。”

那句话很简单,却像是黑暗之中唯一的一束光,她终于伸出了手,而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指尖触碰蓝光的瞬间,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没有轰鸣,没有爆炸,也没有任何足以震撼天地的异象,只有两个意识在同一片灵魂之中第一次真正触碰。

一股冰冷的气息贯穿埃蕾诺娅的灵魂,那并不是侵入,更像是一道沉睡了无数年的意识终于找到了能够停留的地方,无数陌生而遥远的碎片随之掠过她的意识:冰冷的房间、透明的容器、庞大的机械、无法理解的文字,以及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她似乎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孤独得近乎不存在的人,可就在她试图看清对方的时候,那些画面又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法形容的深沉疲惫,以及一双仿佛已经注视了这个世界太久太久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埃蕾诺娅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依旧是她,记忆没有消失,灵魂没有被夺走,身体也依旧属于自己,只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的灵魂深处多出了另一个与她共同存在的意识。

共生。

而就在现实世界中,神官也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脚下的术式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最初只是一枚符文突然失去了光芒,随后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连熄灭,整座灵魂封印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它存在的基础,在无声之中一点一点崩解。

“维持术式!”

神官厉声下令,同时猛然加大魔力输出,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圣廷神术,都无法阻止魔力一点点脱离控制。

不,那并不是流失。

那些魔力仍然存在。

它们只是不再属于这个术式。

原本被圣廷强行聚集而来的力量正在脱离束缚,重新回到空气、大地与世界本身,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掌控过一样。

圣廷骑士身上的魔法护具开始逐一失去光芒,铭刻其上的术式迅速黯淡,随后归于沉寂,整座审判场上原本璀璨的金色光辉也越来越微弱。

“这不可能……”

神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因为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些力量没有被毁灭,没有被夺走,也没有被任何其他魔法吞噬,它们只是回到了自己本应存在的位置。

魔力回归。

那是一个古老到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

古老到即使是圣廷最完整的典籍,也只剩下模糊到无法考证的残篇,可如今,它却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而它第一次真正苏醒的地方,竟然只是一个少女的灵魂。

最后一枚金色符文熄灭。

审判场彻底安静下来。

埃蕾诺娅缓缓睁开眼睛,呼吸依旧轻缓,身体也依旧虚弱,可她没有倒下,只是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

她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她只知道,灵魂深处多出了另一个声音,而那个声音此刻正安静地存在着。

“我在。”

埃蕾诺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残破的艾奎莱斯塔城堡,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家族旗帜,也看着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一切正在风雪中一点点被掩埋。

父亲、母亲、哥哥,都已经不在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与此同时,她也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她的灵魂之中,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右眼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蓝色光芒悄然亮起,又在风雪之间缓缓隐去。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圣廷不知道,神官不知道,那些骑士更不知道,甚至连埃蕾诺娅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场原本已经宣判结束的审判,在最后一刻出现了一个无人能够解释的结果。

一个本应被遗忘的人重新让众人知晓。

而一个本应早已死去的名字,也在这个时代重新被人唤醒。

审判失败了。

在最后一枚金色符文熄灭后。

审判场陷入死寂。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说话。

风雪从已经破碎的城墙间穿过,将地上的白雪重新卷起,遮住了凌乱的脚印,也遮住了这一场审判留下的一切痕迹。

而此时,原本浩浩荡荡的审判圣骑士团,只剩下了五个人。

他们站在废墟之间,身上的白金铠甲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泽,有人的肩甲已经裂开,有人的披风被长剑割去了一角,剩下的四名骑士都在喘息,唯独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们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艾奎莱斯塔家族最后的抵抗已经结束,可他们也没有真正获得一场理所当然的胜利。

那座曾经被圣廷视为贵族堡垒的城堡,如今几乎成了一片废墟,而审判圣骑士团原本整齐的队伍,也只剩下了寥寥五人。

皮埃斯特·维拉德站在他们最前方。

他的呼吸很沉,手仍然按在胸口,方才灵魂封印的反噬几乎令他失去意识,可此刻,他却死死盯着审判场中央那个重新睁开眼睛的少女。

埃蕾诺娅缓缓站在那里。

她并没有看圣廷。

她只是转过身,朝着已经残破的大厅走去。

雪地里,一把剑静静躺在那里。

皮埃斯特认得那把剑。

艾奎莱斯塔历代家主的佩剑。

祛慌。

埃蕾诺娅走到剑前,缓缓蹲下身,伸手握住剑柄。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擦去剑身上的积雪。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握紧了它。

然后,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皮埃斯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非常轻。

轻得像是从风雪深处飘来的呢喃。

“奈柏洛斯。”

皮埃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并不是埃蕾诺娅说的。

声音来自她的灵魂。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清晰的名字落入他的耳中。

“最初之神。”

皮埃斯特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了圣廷最深处那些被封锁的古代典籍,想起那些无法解释的遗迹,想起那些只存在于神官口述中的模糊记录。

一个早已被时代遗忘的名字。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存在。

而现在,它就在眼前这个少女的灵魂里。

“撤……”

皮埃斯特开口,声音却因为虚弱而变得极其沙哑。

身旁的骑士立即回头。

“撤退?”

“不。”

皮埃斯特抬起头,望着埃蕾诺娅远去的背影。

“把消息送回圣廷。”

“告诉他们……审判失败了。”

四名骑士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圣廷从未承认过审判会失败。

而现在,他们不仅没有杀死目标,甚至折损了整个审判圣骑士团,只剩下五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一个比艾奎莱斯塔本身更加危险的消息。

皮埃斯特闭上眼睛,再次说道:

“目标体内出现远古意识。”

“名字是……奈柏洛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初之神。”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断壁上。

四名幸存的审判圣骑士立刻扶住了他。

可皮埃斯特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们只能带着这份情报,在风雪中撤离艾奎莱斯塔城堡。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埃蕾诺娅也已经握着祛慌,独自走进了北境深处。

她不知道圣廷即将做什么。

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谁追逐。

更加不知道,自己灵魂之中的那个存在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身后已经没有家可以回去了。

所以她只能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四名幸存的审判圣骑士携带着皮埃斯特的情报,连夜返回圣廷。

消息传回圣廷之后,最高议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殿之中,神官们低声交换着意见,没有人愿意率先开口。审判圣骑士团几乎全灭,只剩下四人,而那个原本应该在灵魂封印中彻底失去意识的艾奎莱斯塔少女,不仅活了下来,更让圣廷最古老的封印术式在没有遭到直接攻击的情况下自行崩解。

更令人不安的,是皮埃斯特在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

奈柏洛斯。

最初之神。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圣廷的记录之中,久到大多数神官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极少数位于最高阶层的人,才从那些被封存的古老典籍中见过一些模糊的记载。

可现在,这个名字重新出现了。

而且出现在一个少女的灵魂之中。

主位上的大主教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抬起头。

“发布圣廷最高通缉。”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让整个大厅迅速安静下来。

“通知各地教区,封锁北境所有主要道路,调动各地圣骑士团,搜寻艾奎莱斯塔家的幸存者。”

没有人出声。

大主教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留在面前那份薄薄的情报上。

“必要时——”

他顿了顿,原本平静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

“启动神罚级武装。”

这一句话落下,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命令。

在圣廷漫长的历史中,“神罚级武装”从来不是为了对付普通异端而准备的力量,它存在的意义,本身就是为了应对那些足以威胁圣廷根基的存在。

没有人质疑。

所有神官都缓缓低下头。

有人握紧了胸前的圣徽,有人闭上双眼,像是在进行一场虔诚的祷告。

可那祷告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已经宣判的裁决。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圣廷所要追捕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艾奎莱斯塔家的少女。

而是一个他们尚且无法理解,却已经被冠以“最初之神”之名的存在。

北境的风雪仍未停息。

圣廷遥远的天空之上。

那里悬浮着一座庞大的白色城市。

城市漂浮于云海之上,无数巨大的建筑彼此连接,洁白的高塔贯穿云层,数道巨大的光环环绕着整座城市缓缓旋转,淡金色的光辉从云海深处升起,使这里看起来仿佛一座永远不会坠落的神国。

这里,被称为——不落要塞。

高塔最顶层,一名女性静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长发随着高空的气流轻轻扬起,她没有穿戴厚重的铠甲,只披着一件洁白的长袍,身后的巨大羽翼在阳光下收拢,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越过脚下翻涌的云海,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看不见北境。

可她像是已经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房门轻轻打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新的圣廷通缉令已经下达。”

女性没有回头。

“拿来。”

男子上前,将一张羊皮纸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之后没有立刻展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蜡上的圣廷徽记,随后才缓缓打开。

羊皮纸上的画像十分粗糙,显然是根据目击者描述仓促绘制出来的,可那头过于显眼的白发依旧一眼便能认出。

女性安静地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侍从低声问道:“需要调集第一军团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前,将羊皮纸轻轻放下。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间倾泻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

“不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叫上我的直属部队,我亲自去执行。”

侍从微微一怔,却没有继续追问。

女性重新走回窗前,望着北方,眼神中没有任何急切,仿佛那名少女最终会出现在她面前,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这件事的优先级很高,我必须亲自前往,路西法,族内事务交给你处理了。“

男子低下头。

“遵命,阿卡大人。”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窗外无边的云海在阳光下缓缓流动,而在那座被称作不落要塞的天空之城中,无数白色羽翼正于远方一点点展开。

而北方的风雪之中,埃蕾诺娅仍然握着父亲留下的祛慌,独自走向没有尽头的荒原。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圣廷最高级别的通缉者。

更不知道,有一支来自天空的军队,已经因她而开始集结。

她唯一知道的是——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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