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晚像一座没有尽头的坟墓。
风从荒原尽头呼啸而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撞在岩石与枯木上,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灰白色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月亮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仿佛连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点亮色,也已经被寒冷吞噬。
埃蕾诺娅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离开城堡之后一直向北走,最开始还能辨认脚下的道路,后来道路消失了,树木消失了,甚至连远处曾经能够看见的山脉都被风雪彻底遮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身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下一座城镇还要走多远,更不知道圣廷的人会不会已经追上来。
她只是一直走。
因为停下来,就会冷。
而如果停下来太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靴子里的积雪早已经融化,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袜子,也逐渐失去了温度。她的脚趾早已没有知觉,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冰刃上,膝盖以下几乎已经不像自己的身体。她抬起手,将披在肩上的外衣又拢紧了一些,却没有得到多少作用,寒风依旧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一寸一寸地夺走身体里残存的暖意。
她很饿。
从离开城堡之后,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吃。
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感觉不到饥饿,因为恐惧和悲伤已经占据了全部意识,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身体开始比记忆更加诚实,胃部传来的空洞感越来越明显,连走路的力气都开始变得困难。
可真正让她无法继续思考的,并不是寒冷,也不是饥饿。
而是害怕。
白天发生的一切仍然像一场漫长得令人无法醒来的噩梦。
城堡的大门被撞开,圣廷骑士涌进庭院,父亲站在大厅里举起长剑,母亲站在祭坛前看着她,哥哥把她推向通道,然后那道身影再也没有回来。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些事情。
可越是不去想,它们就越清晰。
她想起父亲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想起母亲隔着人群抬起手的动作,也想起莱昂最后说的那句话。
哥哥会追上来的。
可他没有。
埃蕾诺娅低下头,看着脚下不断踩出的脚印,忽然觉得那串脚印像极了一个不肯停下来的亡魂。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离什么。
是圣廷?
是那座已经死去的城堡?
还是那些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荒原,她下意识抬起头,忽然在远处看见了一点光。
那不是月光。
也不是雪地反射出的微光。
那是一点温暖的橙色,在漆黑的夜幕与无尽的白色之间轻轻摇晃,虽然遥远,却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埃蕾诺娅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点光,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火。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
在这样的荒原里,火意味着人。
有人。
意味着食物,意味着能够取暖,也意味着她或许可以暂时活下来。
可父亲曾经告诉过她,北境荒原里,人有时候比狼更加危险。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目光始终没有从那团火光上移开。
最终,身体还是战胜了理智。
她朝着火光走了过去。
越靠近,声音便越清晰。
最先传来的是马匹踩踏地面的响声,然后是车轮偶尔发出的摩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笑声和抱怨混杂在一起,隔着风雪传来,显得意外地真实。
埃蕾诺娅没有立刻出现。
她绕到一座低矮的雪丘后面,慢慢探出头。
远处确实有一支商队。
几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围成半圈,车辙一直延伸进风雪深处,十几匹马被拴在简易的木桩旁,鼻息在寒夜中化成大片白雾。篝火燃烧在营地中央,几个人围在那里烤火,有人在修理被冻得发硬的车轮,有人在检查货物,还有一个女人蹲在锅边搅动着里面的汤。
他们看起来疲惫,却很放松。
至少比她想象得要普通。
埃蕾诺娅躲在雪丘后面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圣廷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通缉令,更不知道自己如果暴露身份会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握紧了衣襟。
可火光实在太暖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一种不存在于风雪之中的温度。
她的胃又一次传来抽动。
终于,她从雪丘后走了出去。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火堆旁,一个正在整理货物的男人立刻抬起头。
“谁?”
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还在闲聊的人全部停了下来。
两名男人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刀柄,另外几个人则迅速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埃蕾诺娅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过于年轻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银白色的长发被风雪打湿,几缕发丝黏在额角,衣服已经被雪水浸透,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能够独自在这种荒原上活下来的孩子。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留着灰色胡须的中年男人从篝火旁站起来。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周围的荒原,最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把刀收起来。”
那两名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灰胡子男人朝埃蕾诺娅走过去,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孩子,你一个人在这里?”
埃蕾诺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男人没有逼她,只是继续问:“你的家人呢?”
风雪从两人中间穿过。
埃蕾诺娅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说道:
“死了。”
那一瞬间,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继续修车,没有人再笑,连锅里的汤似乎都变得安静了。
男人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先过来吧。”
埃蕾诺娅没有动。
“这里很冷。”
男人又补了一句。
“先把命保住。”
她终于迈出脚步。
一步一步走进篝火照耀的范围。
温度在靠近火焰的瞬间涌上来,她的手指几乎立即开始发疼,那是失去知觉太久之后重新恢复感官带来的刺痛,她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却还是没有离开火堆。
男人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
埃蕾诺娅缓缓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只木碗。
碗里的肉汤还在冒着热气,简单得几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几块切得很粗的肉,清水,盐,还有一点胡椒,可当那股热气扑到脸上的时候,埃蕾诺娅却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度了。
那不是壁炉里的暖意,也不是城堡里厚重窗帘隔绝风雪之后留下的温度,而是一种很普通、很直接的温暖,来自一堆木柴,一口铁锅,还有一群正在荒原上赶路的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
汤有些咸,肉也不算嫩,胡椒甚至放得有点多。
可她还是慢慢喝着。
喝得很小心。
像是害怕喝得太快,这一点温度就会从身体里重新消失。
篝火的火星偶尔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营地渐渐恢复了声音。
“这鬼天气再下两天雪,前面的路就彻底走不了了。”
“走不了也得走,南边那批货等着进城。”
“今年粮价又涨了。”
“谁让北边一直打仗。”
有人笑了一声。
“打仗什么时候停过?”
“别说这些了,今晚能平安过去就不错。”
埃蕾诺娅捧着木碗,安静地听着。
他们谈论的东西很普通。
粮食、天气、车轮、路费、马匹,还有哪座城的商人最难打交道。
这些事情与她过去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在艾奎莱斯塔城堡里,人们谈论的是边境、军队、贵族、联盟和圣廷,那里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一座城甚至一个家族的未来,可在这里,人们担心的却只是今晚的路会不会被雪堵住,明天的粮价会不会再涨一些,以及那头老马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城镇。
埃蕾诺娅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一面。
它并不伟大。
甚至有些琐碎。
可它很真实。
一个男人会因为车轮坏掉而骂上几句,一个女人会为了盐放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和同伴争论,还有人会因为去年被债主追了两座城而成为火堆旁所有人的笑料。
他们不会讨论神谕。
不会讨论贵族血统。
也不会讨论一个家族为什么应该死去。
他们只是在活着。
埃蕾诺娅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拥有多少财富,而是羡慕他们能够如此理所当然地活着。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喂,小姑娘。”
那个灰胡子男人开口了。
埃蕾诺娅抬起头。
男人正靠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个木杯,杯子里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饮品。
“你叫什么?”
埃蕾诺娅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问。
可当真正听见的时候,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的名字是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那个名字曾经属于北境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属于一座城堡,一面旗帜,也属于她过去的人生。
可是现在,它同样意味着圣廷正在寻找的人。
意味着父亲、母亲和哥哥。
意味着那个已经被毁掉的家。
她不能再说这个名字。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诺娅。”
她轻声说道。
灰胡子男人挑了一下眉。
“就叫诺娅?”
“嗯。”
“没有姓?”
埃蕾诺娅摇头。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确认她究竟是在撒谎,还是不愿意说,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耸了耸肩。
“行吧。”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东西。
“北境路上的人,谁还没几个假名字。”
旁边有人立刻笑了。
“罗德,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什么时候用过假名字了?”
“去年你在东边那座城里不是自称‘布莱恩’吗?”
“那是为了做生意。”
“你管被债主追三条街叫做做生意?”
火堆旁的人顿时笑了起来。
罗德瞪了他们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埃蕾诺娅低下头。
她的嘴角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
很浅。
几乎没有人看见。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想笑。
也是第一次,没有人叫她“艾奎莱斯塔小姐”。
没有人向她行礼。
没有人提醒她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该保持怎样的礼仪。
他们只是问了一个名字。
然后接受了。
诺娅。
就这样。
仿佛这个名字本来就应该属于她。
一个女人从锅旁走了过来。
她大约三十多岁,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颊被北境的寒风磨得有些粗糙,手背上还有几道常年干裂留下的细痕。
她看了一眼埃蕾诺娅手里的木碗,皱了皱眉。
“光喝汤?”
埃蕾诺娅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面包,直接塞到她手里。
“吃掉。”
“谢谢。”
“谢什么。”
女人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烤着火。
“我叫玛塔,他们都叫我玛塔。”
埃蕾诺娅点了点头。
“玛塔。”
“嗯。”
玛塔看了她一会儿,视线落在她仍然湿透的衣服上。
“你不是北境人吧?”
埃蕾诺娅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把面包掰开。
“不是。”
“南边来的?”
“嗯。”
这已经是她提前想好的答案。
玛塔没有怀疑,只是笑了一下。
“怪不得。”
她又看了看埃蕾诺娅身上的衣服。
“南边的人都怕冷。”
“不过再走两天就暖和了。”
埃蕾诺娅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玛塔说错了。
可她没有纠正。
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很硬,边缘甚至有些烤焦,可她还是慢慢吃着。
这些食物对她来说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在过去,她从不会因为一块面包而产生感激,因为那本来就是摆在餐桌上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厨房每天要花多少时间准备一顿饭,更不会去想这些食物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可现在,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食物的重量。
她必须活下去。
所以,她必须学会珍惜这些东西。
火堆旁的人继续聊天。
有人讲南方城市的见闻,有人抱怨今年的税,又有人说起一个最近在北境流传的消息。
“听说圣廷最近动作很大。”
“怎么了?”
“好像在找什么人。”
埃蕾诺娅的动作明显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
“找谁?”
“不知道。”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听说是个贵族。”
“又是贵族?”
“谁知道呢。”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这些大人物离咱们太远了。”
“也是。”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的地方。
埃蕾诺娅却很久没有动。
她低头盯着碗里的汤,直到热气模糊了自己的视线,才重新低头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通缉令什么时候会传遍北境。
也不知道自己的画像现在已经出现在哪些城镇。
更不知道圣廷究竟会派多少人来找她。
可至少现在,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女孩。
一个迷路、饥饿、失去家人的普通女孩。
这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不是因为这里足够安全。
而是因为在这些陌生人眼里,她暂时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吃过东西以后,玛塔给她找来了一条旧毛毯。
“今晚先凑合一下。”
“明早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埃蕾诺娅接过毛毯,轻轻点头。
“谢谢。”
“别总说谢谢。”
玛塔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
“睡吧。”
埃蕾诺娅裹着毛毯坐在火堆旁,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只是看着火。
火焰在木柴之间慢慢燃烧,颜色从中心的明亮逐渐过渡到边缘的暗红,偶尔有一小截木头裂开,发出轻微的爆响。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壁炉。
那里也有火。
更高,更旺,也更加温暖。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它。
因为那种温暖太理所当然了。
而眼前这堆篝火不一样。
它很小。
风一大就会摇晃。
木柴烧完以后就会熄灭。
可十几个人围着它坐在一起,就能在这样的北境夜晚活下来。
埃蕾诺娅第一次明白,原来温暖本身并不需要多么宏伟。
有时候,一团火就够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有握过祛慌之后留下的淡淡痕迹。
那把剑现在被她包在衣服里,安静地贴着身体。
父亲留下的剑。
艾奎莱斯塔留下的剑。
她知道自己不能丢掉它。
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城堡里的那个女孩了。
她没有骑士。
没有仆人。
没有家。
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能说出口。
她只有一个临时的名字。
诺娅。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陌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讨厌。
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从今天开始,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父亲的女儿。
不是艾奎莱斯塔家族的继承者。
只是诺娅。
她缓缓抬起头。
就在火焰另一侧,一名黑发少年正坐在马车旁。
他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却没有加入任何人的谈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偶尔拨一下火堆。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埃蕾诺娅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火焰相遇。
他没有说话。
埃蕾诺娅也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之后,少年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
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埃蕾诺娅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她说不上来原因。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少年看自己的目光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不是好奇,也不是怜悯。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
可当她再次看过去时,少年已经低下了头。
火焰映在他的眼睛里。
然后又随着木柴裂开的声音轻轻晃动。
埃蕾诺娅没有再多想。
她太累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她靠在马车旁,裹紧毛毯,第一次在陌生人的营地里闭上眼睛。
灵魂深处,那道声音依旧存在。
它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陪伴着她。
埃蕾诺娅不知道它究竟是谁。
也不知道所谓的“奈柏洛斯”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至少在这一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那些事情。
她听着篝火燃烧的声音,听着远处马匹偶尔发出的鼻息,也听着商队里那些毫无意义的闲聊,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城堡,没有贵族,也没有审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