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境是灰蓝色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雪原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山脉与天空连成一片,只有地平线上残留着一线极淡的白光。昨夜燃烧过的篝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圈发黑的木炭,偶尔有一点暗红的余烬藏在灰烬深处,随风闪烁片刻,又重新归于沉寂。
埃蕾诺娅醒得很早,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有真正睡着。陌生的环境让她下意识保持着警惕,即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也不敢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她慢慢坐起身,把盖在身上的旧毛毯披到肩上,寒气立刻从衣襟与袖口钻进来,呼出的白雾在眼前缓缓散开。
营地已经有人开始活动,车轮被推动时发出的闷响、马匹不耐烦的喷气声、绳索摩擦木箱的声音以及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在清晨的寂静中交织成了一种她从未真正熟悉过的生活声响。
城堡里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声音。
那里的一切总是井然有序,仆人会在她醒来之前准备好热水与早餐,骑士会负责检查庭院,马车也会在出发之前被提前准备妥当,她几乎不需要知道那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完成的。可这里不一样,火要自己生,车轮要自己修,马匹要自己照料,食物要自己准备,甚至每一块能够遮挡风雪的木板,都需要有人亲手固定。
她站起身,裹紧毛毯走向营地中央。
玛塔正在锅旁忙碌,女人听见脚步声后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早啊,小诺娅。”
那个名字让埃蕾诺娅微微停了一下。
诺娅。
这个昨天才第一次说出口的名字,在这样一个清晨听起来竟然已经没有那么陌生了。
“早。”
玛塔从锅边拿起一块烤得有些发硬的面包递给她。
“先吃点,等会儿就要上路了。”
埃蕾诺娅接过面包,小口咬着,同时安静地观察四周。罗德正在检查马匹,他用粗糙的手拍了拍马背,又蹲下去摸了摸马蹄,确认没有因为积雪和长途跋涉出现伤口;两个商人则蹲在马车旁重新捆紧木箱,一边干活一边抱怨天气。
“要是再下雪,前面的路就没法走了。”
“那就得绕路。”
“绕路至少多花三天。”
“三天算什么,粮价才是麻烦。”
他们谈论的事情琐碎得近乎可笑,却又真实得让埃蕾诺娅感到陌生。
这些人每天思考的事情,与她过去的世界完全不同。
他们不关心贵族之间的争斗,也很少谈论圣廷的政治,更不会在意某个家族究竟有怎样的历史,他们只关心路是否能够通行,货物会不会损坏,今年的粮食会不会涨价,以及自己能不能平安抵达下一个城镇。
她过去所认为的世界很大,有战争、神谕、家族、权力和那些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宏大事情,可现在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对大多数人而言,世界其实可以小到只剩下一条路、一辆车和一顿能够填饱肚子的饭。
“诺娅。”
玛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埃蕾诺娅抬起头,只见一个木桶已经递到了自己面前。
“帮我把水倒进锅里。”
她愣了一下。
在城堡里,从来没有人让她做这种事情。
可她还是很快接过木桶。
桶比她想象得更重,里面的水随着脚步晃动,冰冷的重量不断拉扯着她的手臂,她走到锅旁,小心地将水倒进去,直到最后一滴也流入锅中才放下木桶。
玛塔看着她,笑了一下。
“做得不错。”
“商队里的人都得帮忙。”
她顿了顿,又像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否则哪天真的跟不上车,可没人回头等你。”
埃蕾诺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反而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里没有人因为她是谁而照顾她,也没有人因为她是贵族小姐便替她承担所有事情。可同样,没有人要求她背负过去的身份,她只需要做力所能及的事,然后跟上队伍。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做点什么。
这是一种很陌生,却并不讨厌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商队终于准备出发。
马车被重新排成一列,罗德骑上马,在最前方检查了一遍队伍,确认所有货物都已经固定之后,挥了挥手。
“出发!”
车轮缓慢转动起来,在积雪上压出两条清晰的痕迹,马蹄声与车轮碾过冰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商队重新向北境深处前进。
北境的道路并不真正算得上道路,那只是无数车轮在雪地里反复碾压出来的痕迹,一场稍大的暴雪便足以将它们彻底掩埋。马车在积雪与碎石之间不停摇晃,偶尔会因为压到隐藏在雪下的石块而猛地一颠。
埃蕾诺娅跟在最后一辆车旁。
她负责看着几只装着布匹的小箱子,偶尔帮忙检查绑绳有没有松动。工作并不复杂,可她做得非常认真,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太过显眼,也不能让别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风从北方吹来,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列缓慢前进的马车。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冬天。
那里也下雪,却从来没有这么冷。壁炉整夜燃烧,厚重的地毯能够隔绝寒气,清晨醒来时,总会有仆人提前准备好的热水。她过去甚至从未想过这些温暖是怎么来的,因为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而现在,她只能依靠自己走完脚下的路。
中午时分,商队在一处背风的雪坡旁停下来休息。
有人卸下行李,从车厢里取出干肉与面包,也有人把酒壶递给身旁的同伴。马匹站在一旁低着头咀嚼干草,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大片白雾。
埃蕾诺娅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吃着面包。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却没有带来多少温度。
“你不像南方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埃蕾诺娅抬起头,看见那个黑发少年正坐在车轮上。
他依旧很安静,与营地里的其他人相比,几乎没有参加过多少交谈,只是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木棍。
“为什么这么说?”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手中的小刀。
那是一把削木用的普通短刀,她刚才用它削掉一根木棍上的树皮。
“你拿刀的方式。”
埃蕾诺娅的手停了一下。
少年抬起眼睛。
“南方的孩子不会这样握刀。”
“那是什么样?”
“更松一点。”
他看了看她的手。
“你的手一直放在最容易发力的位置。”
埃蕾诺娅沉默了。
那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得更加敏锐。
少年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后耸了耸肩。
“不想说也可以。”
埃蕾诺娅没有说话。
少年也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片刻,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雪原,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淡淡开口: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埃蕾诺娅皱了皱眉。
“为什么?”
少年转过头,黑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因为我也有秘密。”
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埃蕾诺娅看着他,第一次认真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叫伊诺。”
少年说道。
“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最好先想清楚再回答。”
说完,他从车轮旁站起来,拿着削好的木棍走回了前面的马车,甚至没有再回头。
埃蕾诺娅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在这支商队里,有人把她当作需要照顾的孩子,有人把她当作能够帮忙的同伴,而这个叫伊诺的少年,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某个还没有出现的答案。
但她没有再去想。
商队重新上路。
下午的风比中午更冷,天空也逐渐阴沉下来。雪原上的雾气重新聚集,远处的地平线变得越来越模糊,马车前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埃蕾诺娅跟在最后一辆车旁,偶尔伸手检查货箱上的绳索。
她已经比早晨熟练了许多。
玛塔远远看见她,还笑着说了一句:
“小诺娅越来越像商队的人了。”
这一次,埃蕾诺娅没有再因为那个称呼而停顿。
她只是回头笑了一下。
“嗯。”
当那个名字再次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她已经能够自然地回应。
诺娅。
它正在慢慢变成她的一部分。
不再只是一个为了躲避圣廷追捕而临时编出来的假名。
至少在这支商队里,它属于她。
可就在太阳逐渐沉下去的时候,伊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埃蕾诺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雪丘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最开始只是几个模糊的黑点。
很快,那些黑点便越来越清晰。
它们贴着雪地快速前进,灰白色的皮毛几乎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抬起的头颅和冰冷的眼睛,才能让人看清它们的存在。
埃蕾诺娅的呼吸微微一停。
狼。
而且不止一只。
“狼群。”伊诺低声说道。
埃蕾诺娅立刻看向前方的罗德。
“要告诉他吗?”
伊诺摇了摇头。
“他已经知道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罗德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所有人注意!”
“狼群靠近了!”
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迅速紧张起来,商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人抓起长矛,有人点燃火把,原本安静的马匹也开始不安地甩动脑袋。
罗德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远处逐渐逼近的狼群。
“数量不算多,别慌。”
可埃蕾诺娅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北境的狼很少会轻易靠近商队,它们真正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正面扑击,而是足够有耐心。它们会一直跟着猎物,保持距离,直到猎物疲惫、队形松散,或者夜色彻底降临。
狼群越来越近。
现在已经能清楚看见它们的轮廓,它们低伏着身体,安静地踩过积雪,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中泛着冷光,却没有真正发动攻击。
伊诺站在车旁,望着那些狼。
“它们在等。”
埃蕾诺娅也看着前方。
“等什么?”
“等天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越来越大,太阳也正在一点点沉入远方的山脊,雪原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狼群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群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幽灵。
埃蕾诺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握过剑了。
如果狼群真的发动攻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隐藏。
她更不知道,一旦这些商队的人看见她真正的力量,他们会把她当成什么。
一个贵族?
一个异端?
还是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不知道。
可她明白另一件事。
如果危险真的降临,她不会站在那里等死。
那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勇敢。
而是因为从城堡被毁掉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没有资格再依靠任何人替自己活下去。
父亲死了。
母亲死了。
哥哥也死了。
她只能自己走下去。
风继续吹过雪原。
商队在暮色中缓慢前进,狼群则始终跟在后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埃蕾诺娅握紧手指,望着前方越来越昏暗的道路。
她忽然明白,也许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一个普通的孩子。
因为她已经失去了那个能够让自己普通地活着的世界。
可至少现在,她还能被叫作诺娅。
在这片霜雪覆盖的荒原上,她暂时拥有一辆马车、一碗热汤、一群陌生却善良的人,以及一团曾经在夜里替她挡住寒冷的篝火。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