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北境比白天更加寒冷。白日里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在夜色中迅速凝固,风从远方的山口灌入雪原,沿着低矮的岩地不断盘旋,卷起细碎的冰雪撞击车厢与木板,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商队停在一片背风的岩地旁,罗德让车夫将几辆马车首尾相接,围成一道向外弯曲的半圆形屏障,货箱被堆在车厢之间,勉强堵住几处能够让野兽钻进来的缝隙,篝火则烧在车阵中央,将人和马都收拢在火光能够照到的范围之内。
这是北境商人常用的宿营方式。这样的车阵挡不住真正强大的魔兽,却足够让普通野兽无法轻易从正面冲进来,也能让守夜的人在野兽接近之前获得片刻反应时间。对于常年往返北境的商队而言,许多活命的经验并没有写进任何书里,只是靠着一代又一代人把那些活下来的人留下的习惯继续带下去。
可罗德心里很清楚,今夜最大的问题并不是风雪。
那些狼还在。
从下午开始,它们便一直远远跟在商队后方。它们没有真正靠近,也没有被火把和叫喊声吓走,只是在雪丘与岩地之间不断改变位置,偶尔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背脊,等商队的人看过去时又迅速消失,像是一群懂得耐心的猎手。
玛塔将最后一锅热汤放到篝火旁,随后逐一给守夜的人分发木碗。埃蕾诺娅坐在靠近车厢的位置,手里捧着热汤,却没有立刻喝。她望着火光之外的黑暗,目光越过半圆形车阵,一直落向远处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雪原。
“它们还没有走。”
她低声说道。
玛塔怔了一下。
“你看见了?”
埃蕾诺娅摇了摇头。
“感觉。”
玛塔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一些。
“那就别往外看,今晚会有人守着。”
埃蕾诺娅点了点头。
她其实知道,玛塔说这句话并不能让危险消失,可火焰、马车,还有围在周围的人,却让她产生了一点短暂的安全感。
不远处,伊诺正在检查最后一辆马车。
这是商队里最靠近后方的一辆车,货物不算贵重,装的大多是布匹和一些生活用品,却因为最容易受到野兽和积雪的冲击,所以每次停营之后,罗德都会让人重新检查。伊诺蹲在车轮旁,将手伸进泥雪与车轴之间,摸了摸已经冻硬的木头,随后又俯身查看固定货箱的绳索。
“怎么样?”
罗德站在不远处问。
“还能撑。”
伊诺抬起头。
“右边车轮有点松,明早换。”
“今晚呢?”
“我再加一根绳。”
罗德点点头,便去检查前面的车。
伊诺没有立刻回去,而是重新蹲下来,把绳子从车架下绕了一圈。这个位置靠近营地边缘,他做这种活的时候必须背对着篝火,也正好能够看清后方的雪地。
风吹过来。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把绳结收紧。
几秒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睛,看向黑暗。
什么都没有。
雪丘还是雪丘,岩石还是岩石。
可他没有马上离开。
直到远处某个雪坡后掠过一小片灰白,他才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结扣打牢。
“伊诺。”
一个商人从旁边经过。
“过来喝口汤。”
“马上。”
他应了一声,把手上的积雪拍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篝火旁。
夜越来越深。守夜的人轮换了几次,商队里大部分人已经裹着毯子睡下,马匹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抬起头,朝黑暗中喷出一团白雾。篝火燃烧得并不旺盛,木柴在火焰里不断发出细小的爆响,火星飞起来以后便很快消失。
埃蕾诺娅躺在毯子里,双眼闭着,却始终没有真正睡着。她对黑暗越来越敏感,从城堡逃出来以后,她已经习惯了随时听着周围的声音,任何脚步、树枝折断的声音,甚至风向稍微发生变化,都足以让她重新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防备狼,还是防备那些可能从雪原另一端出现的圣廷骑士,她只是无法再相信夜晚。
很久以后,风声里忽然多出了一道极轻的动静。
沙——
像是雪被什么东西踩过。
埃蕾诺娅睁开眼睛。
她没有马上坐起来,只是望着车厢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地,没有任何东西,可下一秒,篝火对面的一个守夜人忽然抬起了头,手已经放到了武器上。
“……听见了吗?”
旁边的人刚想回答,右侧黑暗里又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
沙沙。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罗德立刻站起身。
“别出声。”
他的声音很低。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风还在吹,火焰还在燃烧,可马匹却突然变得不安,几匹马轻轻甩着脑袋,蹄子在地上来回踩动。
伊诺从车轮旁站起来。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一个地方,而是在整个车阵外缘缓慢扫过,左侧雪丘、右侧岩壁、后方空地,然后是更远的位置。
埃蕾诺娅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终于看见了一双眼睛。
两点微弱的光,安静地停在火光之外。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越来越多的光点从雪原深处浮现出来。它们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散布在营地四周,随着距离慢慢缩短,逐渐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包围圈。
“狼。”
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罗德抬手。
“都别乱。”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
“它们在试位置。”
这句话刚说完,左侧雪坡突然有一道灰影冲了下来。
“来了!”
守在左边的人立刻举起长矛,狼在距离车轮还有几步的时候骤然改变方向,擦着枪尖落地,又迅速钻进黑暗。紧接着,右侧传来重物撞击木板的声音,马车猛地晃了一下。
“右边!”
两名商人赶过去。
而就在他们移动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匹惊叫。
几个人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车阵后方出现了空隙。
罗德脸色一变。
“堵住后面!”
已经来不及了。
两道灰影同时从两辆马车之间的缝隙冲了进来,一只撞向靠近马匹的人群,另一只则顺着车厢与岩壁之间的狭窄通道直奔后方。人群一下子乱了,有人抬起火把,有人去牵马,还有人被自己的同伴挡住,只能仓促后退。
埃蕾诺娅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身后的岩壁让她无法继续后退。她看见了那双越来越近的眼睛,狼压低身体,脚爪踩进雪里,整个身体绷成一条弓。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战斗和训练完全不同。
没有准备,没有口令,也没有人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应该出手。危险不会因为她害怕就停下来,更不会等她想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勇气。
狼扑过来的瞬间,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可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一把抓起脚边的短矛,侧身让开扑击的正面,在那道灰影擦着自己冲过来的瞬间猛然向前送出。
下一刻,那道灰影重重落进雪里。
埃蕾诺娅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车厢。
她死死握住短矛。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罗德的喊声、商人的脚步、马匹惊慌的嘶鸣以及狼群的低吼,全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她低下头,看见那只狼已经没有再动,脑海里却像突然空了一块。
她的手开始发抖。
肩膀也跟着发颤。
她想松开武器,却发现手指像是已经僵住了一样,怎么都无法立刻放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明明吸进了冷空气,却始终觉得不够,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耳边甚至开始出现一阵细微的嗡鸣。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胃部骤然收紧,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腹中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喉咙因为干呕而发紧,眼前的火光也随之晃动起来。
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她只能不断吞咽着涌到喉咙里的酸涩,努力让自己重新呼吸。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人的身体会在意识之前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
她杀死了一条生命。
不是训练场上的木偶,不是教官口中的假想敌,而是一条真正会奔跑、会挣扎、也会在雪地里呼吸的生命。
“第一次?”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埃蕾诺娅整个人僵住。
她没有回答,耳边却全是自己的心跳。
“你的反应速度不错。”
“闭嘴……”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发哑。
“我不想听。”
奈柏洛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仍然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但你在出手之前犹豫了。”
埃蕾诺娅低头看着手里的短矛,指尖依旧在轻轻颤抖。
“如果刚才面对的不是狼,而是一个真正想杀你的人,你已经死了。”
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我……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我知道。”
“你害怕的不是它。”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
奈柏洛斯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缓缓落下。
“你害怕的是自己。”
又一道狼嚎从车阵另一侧传来。
埃蕾诺娅猛地抬头。
她看见另一只灰影已经越过车轮,朝着一个正在后退的商人扑去。那个人没有看见狼,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倒。
埃蕾诺娅没有时间思考。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考虑刚才那种恶心感是否还在,只是握紧短矛向前迈了一步。
恐惧依旧存在。
手臂也仍然有些发软。
可她已经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她错开半步,让狼从身侧掠过,随后猛然刺出短矛。
这一击比刚才更加迅速,也更加稳定。
那只狼摔进雪里。
埃蕾诺娅站在那里,大口喘息着,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手掌也因为用力而发麻,可她没有再次弯下腰。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还止不住发抖的手,此刻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很好。”
奈柏洛斯说道。
“你的身体记得如何战斗。”
埃蕾诺娅没有回应。
“你只是还没有接受这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车阵中央。
战斗仍然没有结束。
罗德已经带着几个人重新堵住了后方缺口,两名商人正在努力把惊慌的马匹往更里面赶,玛塔则站在篝火旁不断将木柴拨旺,让火光尽可能覆盖更大的范围。
狼群没有继续从同一个方向进攻。
它们开始绕着车阵移动,时而扑向左侧,时而从右侧逼近,偶尔有几只故意进入火光边缘,又在守卫反应之前迅速退回去。它们似乎正在一点点消耗商队的体力。
“别追!”
罗德大声喊道。
“守住车!”
有人差点因为追得太远而离开防线,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了回来。
“回来!”
“别出去!”
那人连忙退回车阵。
狼群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几只狼同时向不同方向发动冲击,迫使商队的人不断移动。马车与马车之间的空间变得越来越拥挤,火把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晃动,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不停转换。
埃蕾诺娅站在最后一辆车旁。
她已经逐渐熟悉了自己的位置。
后面是岩壁。
右边是车厢。
左侧通向篝火。
只要守住这里,狼就很难从后方彻底突破。
又有一只狼冲了过来。
埃蕾诺娅提前侧身,将短矛横在胸前,等它越过火光的边缘之后才突然向前一步。
狼被逼得改变方向。
她没有追。
只是将它挡回去。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罗德刚才说的话。
守住自己的位置。
不追。
不乱。
只要队形还在,他们就不会轻易被击溃。
她第一次开始真正理解“战斗”并不是一个人如何杀死多少敌人,而是一群人如何在混乱之中保持彼此。
另一侧的罗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小心右边!”
埃蕾诺娅转过头。
两名商人已经将右边缺口堵住。
她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将刚刚露出的缝隙让给他们重新站稳。
狼群的攻势一次次撞上车阵,又一次次退回雪原。
它们等待的似乎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商队彻底疲惫的那一刻。
可火光没有熄灭。
车阵也没有散开。
最终,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狼嚎从远处传来。
剩下的狼开始缓缓后退。
它们没有逃跑,只是保持着距离,一步步退向雪原深处。
没有人追上去。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待着最后一双眼睛消失。
很久以后,黑暗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罗德没有立即放下武器。
他站在车阵中央,仔细确认四周,直到确定狼群已经彻底离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清点人数。”
有人立刻开始回应。
“这里三个。”
“后面两个。”
“都在。”
罗德点了点头。
“货物呢?”
“少了一个箱子的外包装,里面的东西没丢。”
“那就行。”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为胜利庆祝。
大家只是重新检查车轮、绳索和货物,安抚受惊的马匹,将被撞歪的箱子重新摆正,然后把散落在雪地里的火把捡回来。
活下来的人必须继续做这些事情。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之后,他们还要继续赶路。
埃蕾诺娅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低头看着手里的短矛。
她的掌心仍然残留着冷汗,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住武器而有些僵硬,胸口也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可那种最初几乎让她无法站立的恐惧正在慢慢消失。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杀戮并不会让世界停下来。
不会有人因为一个生命的消失而让时间暂停,也不会有任何声音告诉她,从这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风还在吹。
火还在燃。
商队的人还在收拾东西。
明天,他们依旧要上路。
“你不需要为活下来感到羞愧。”
奈柏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埃蕾诺娅沉默了很久。
“可我杀了它。”
“它也想杀你。”
“我知道。”
“那就够了。”
埃蕾诺娅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玛塔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看到她仍旧苍白的脸色,便直接塞进她手里。
“喝一点。”
埃蕾诺娅接过木碗。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害怕很正常。”
她轻轻点头。
热气缓缓升起,将她的视线染上一层模糊的白。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度顺着喉咙落入身体,却没有立刻让她放松下来。
她还是会想起刚才那一瞬间。
可这一次,她没有逃避。
不远处,伊诺正在帮罗德重新固定最后一辆马车的绳索。
最后一辆车在刚才的袭击中被撞得有些偏,他蹲下来查看车轴,又伸手试了试货箱上的绳结,确认没有进一步松动之后才站起来。
“明早得把车轮换一下。”
他对罗德说道。
“还能撑到下个镇子吗?”
“应该可以。”
罗德低头看了一眼。
“那今晚先这样。”
伊诺点了点头。
他经过篝火的时候,玛塔顺手递给他一碗汤。
“你的。”
“谢谢。”
他接过木碗,在火堆旁坐下。
埃蕾诺娅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和刚才战斗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安静,依旧不太说话,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白天他说过的话。
“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最好先想清楚再回答。”
她现在才开始明白,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
一个名字可以是假的。
一句话可以隐藏真正的意思。
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人,也未必真的普通。
可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太累了。
风雪已经重新盖住了狼群留下的痕迹,远处偶尔还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嚎叫,却已经越来越远。
篝火重新燃得旺了一些。
埃蕾诺娅裹紧毯子,握着木碗坐在火边,第一次没有因为黑暗里的声音而立刻紧绷起来。
她低头看着火焰。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悲伤,也依旧藏着没有消失的恐惧,可在那层悲伤与恐惧之下,已经多了一点过去从未有过的东西。
她开始学会自己站起来。
“诺娅。”
玛塔轻声叫她。
埃蕾诺娅抬起头。
“嗯?”
“今晚早点睡。”
“明天还要赶路。”
她点了点头。
“好。”
这个回答很轻。
却已经比昨天更加坚定。
灵魂深处,奈柏洛斯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而埃蕾诺娅也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的活下去,并不是一定要战胜什么,也不是必须拥有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有时候,只是当狼群退去以后,重新把火点起来,然后告诉自己——
明天还要继续走。
而北境的风雪依旧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