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过去得很慢。狼群离开以后,营地里再也没有人真正睡着,风沿着岩石之间不断呼啸,细碎的雪粒撞在车厢与木板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篝火一直燃到凌晨,最后只剩下一圈暗红色的炭火,偶尔有一缕烟从灰烬里升起,很快便被寒风吹散。天快亮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缓缓落下,将昨夜留下的脚印、拖痕以及狼群经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掩埋。
埃蕾诺娅坐在最后一辆马车旁,一夜没有真正睡着。她裹着毯子望向远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眼底却带着明显的疲惫。昨夜第一次握着短矛面对真正的生命时,那种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感觉仍然残留在身体里,她甚至能够记得自己指尖发抖的样子,也记得胃部翻涌时那种陌生而强烈的不适。
可到了现在,她已经能够安静地坐在那里。
奈柏洛斯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存在于她的意识深处。她不知道这个存在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注视着自己,可只要想到那里还有另一个意识,她便莫名地觉得黑暗没有昨夜那么令人恐惧。
清晨,罗德拍了拍手。
“收拾东西。”
“今天得早点走。”
商队的人陆续从马车旁站起来,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昨夜的战斗耗去了所有人的体力,几个人身上还带着伤,玛塔正在帮他们简单处理,受惊的马匹则被牵到一旁重新检查。被撞歪的货箱需要重新固定,损坏的车轮也必须暂时加固,狼群留下的痕迹则已经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一半。
“先吃点。”
玛塔走到埃蕾诺娅身边,把一块还带着余温的面饼递给她。
埃蕾诺娅接过来,轻轻点头。
她刚刚咬了一口,旁边便有人坐了下来。
伊诺靠着车厢,手里拿着一小块干肉,似乎只是刚好在那里休息。他看了一眼埃蕾诺娅的手。
“还疼吗?”
埃蕾诺娅低下头。
“还好。”
“昨晚握得太紧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着面饼。
过了片刻,伊诺又说道:“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能站住已经不错了。”
埃蕾诺娅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见过?”
“见过。”
他回答得很平静。
“在路上总能遇到。”
他说得自然,仿佛狼群、盗匪和死亡都只是商路上偶尔会遇到的麻烦。
埃蕾诺娅沉默了一会儿。
伊诺又看向她握过短矛的手。
“不过,你不像第一次拿武器的人。”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为什么?”
“你握矛的时候,手的位置很稳。”
他指了指她的手。
“出手的时候也没有乱。”
埃蕾诺娅心里微微一紧,很快说道:“以前跟猎人生活过。”
伊诺看了她几秒。
“原来如此。”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怀疑,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干肉,仿佛这个问题到这里便已经结束。
罗德在前面喊了一声,商队重新开始装车。
埃蕾诺娅把最后一口面饼吃下去,站起身帮玛塔整理东西。经过这几天,她已经逐渐适应了商队的节奏,搬水、递东西、检查绳索、照看货箱,这些原本在城堡里从未接触过的事情,如今已经成为她每天都要做的事。
没有人再叫她“小姐”。
没有人向她行礼。
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姓氏。
他们只叫她——诺娅。
这个名字最初只是她为了活下来而随口编出的假名,可到了今天,当玛塔叫她的时候,她已经能够自然地回头。
诺娅。
它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商队重新出发。
灰蓝色的天空逐渐亮了一些,雪仍然没有停,车轮在积雪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马蹄声伴随着车轴转动的声音向远方延伸。埃蕾诺娅跟在最后一辆车旁,偶尔帮忙检查货箱上的绳索,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昨天那么难受。
昨夜的杀戮仍然存在于记忆里。
可她已经能够继续走。
中午时分,风变得更冷,厚重的灰云完全遮住了天空。商队在一座废弃的石桥旁短暂停下,桥下的河流已经冻结,厚厚的冰层覆盖着河床,几棵枯树从岸边斜伸出去,枝头挂满了积雪。
埃蕾诺娅走到桥边。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冰面,里面冻结着一层层暗色的纹路,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却几乎没有温度。
奈柏洛斯忽然开口。
“你开始习惯了。”
埃蕾诺娅皱了皱眉。
“习惯什么?”
“杀戮。”
她沉默了。
“那只是狼。”
“你还是在区分。”
奈柏洛斯的声音依旧平静。
“狼、人、敌人、无辜者,你需要给每一种死亡安排一个理由,才能让自己接受它。”
埃蕾诺娅看着冰河。
“那你呢?”
黑暗的意识安静了一瞬。
“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存在得太久了。”
它没有继续解释。
“久到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早就不再需要名字。”
埃蕾诺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灵魂之中的这个存在,与人类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还在试图理解死亡。
而奈柏洛斯似乎早已不需要理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却很整齐。
罗德最先抬起头。
“都安静。”
商队迅速停止交谈。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南方的道路尽头渐渐出现几道人影。
六名骑兵。
银白色的铠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白色披风随着马匹奔驰缓缓展开,胸前的圣廷十字徽记格外醒目。
商队里顿时安静下来。
罗德压低声音。
“别慌。”
“他们可能只是巡查。”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轻松。
埃蕾诺娅站在马车旁,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只觉得胸口骤然发紧。
她太熟悉这种颜色了。
那些白色披风曾经出现在艾奎莱斯塔城堡的庭院。
那些银白色铠甲曾经踩过家族的石阶。
他们高举旗帜,宣读罪名,然后毁掉了她的家。
父亲。
母亲。
哥哥。
记忆几乎在一瞬间同时涌了回来,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指尖也重新变冷。
“控制呼吸。”
奈柏洛斯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埃蕾诺娅微微一震。
“如果你现在失控,他们立刻就会发现。”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一点一点吐出来。
胸口依旧疼。
可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很好。”
奈柏洛斯说道。
“恐惧是本能。”
“但本能需要被控制。”
骑兵已经来到桥前。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骑士,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随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商队。
“停下。”
罗德走过去,微微行礼。
“骑士大人。”
“我们只是普通商队。”
骑士没有回应,只是慢慢走向车队。
他掀开第一辆马车上的防水布,里面是布匹和盐袋;随后又检查第二辆车上的木箱,确认没有明显异常之后,继续往后走。
罗德跟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勉强的笑容。
“最近北境不太平。”
“我们只是想尽快赶到灰杉镇。”
骑士终于停下。
“最近确实不太平。”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慢慢展开。
纸上的画像并不精细,却足够让人一眼认出那头过于醒目的白发。
埃蕾诺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自己。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骑士举起羊皮纸,声音平静而冰冷。
“圣廷通缉。”
“艾奎莱斯塔家族残余。”
“有人见过这个女孩吗?”
没人说话。
商队的人彼此看了一眼,显然都不想卷入这种事情。
罗德摇头。
“没有。”
骑士的视线缓缓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
最终,停在埃蕾诺娅身上。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奈柏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抬头。”
埃蕾诺娅在心里回答:“那样会更明显。”
“相反。”
“低头才会让人怀疑。”
她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平静,就像一个真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女孩。
骑士盯着她。
几秒。
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问:
“名字?”
“诺娅。”
她回答得很轻。
“哪里人?”
“南方。”
骑士看着她,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马上否定,只是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孩与眼前的少女并不完全一样,可那头白发实在太过明显。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她跟着我。”
所有人转过头。
是伊诺。
少年站在马车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骑士看向他。
“你认识她?”
“嗯。”
伊诺点头。
“她跟我一路。”
骑士皱了皱眉。
“你们是什么关系?”
伊诺停顿了一下。
“兄妹。”
埃蕾诺娅微微一怔。
骑士又看向她。
她没有说话。
伊诺继续说道:
“家里没人了,所以跟着商队。”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补充太多细节,也没有刻意解释。
骑士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
最终将羊皮纸收了起来。
“如果发现那个女孩。”
“立刻报告圣廷。”
罗德连忙点头。
“明白。”
骑士重新上马。
六名骑兵调转方向,沿着石桥后的道路继续向南而去。
直到马蹄声逐渐消失在风雪里,商队里的人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见鬼。”
“最近圣廷越来越喜欢管这种事情了。”
罗德没有接话,只是催促众人尽快整理东西。
埃蕾诺娅却仍然站在原地。
她看着伊诺。
少年正低头整理刚才被掀开的车帘,神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那场盘查根本没有发生。
她走过去。
“为什么说我是你妹妹?”
伊诺抬头看她。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
“方便?”
“他们不会继续问。”
他说得理所当然。
埃蕾诺娅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诺重新低下头,把车帘上的绳扣系好。
“走吧。”
“罗德要出发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商队重新踏上道路。
天空中的雪越来越密。
风吹过荒原,将刚才留下的脚印一点点抹平。
埃蕾诺娅把斗篷的兜帽压得更低,几缕白色发丝却还是从边缘露了出来。
她伸手将它们收回去。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藏不住。
那是她从出生起便拥有的颜色。
也是艾奎莱斯塔留在她身上最明显的痕迹。
“诺娅。”
玛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埃蕾诺娅抬头。
玛塔看着她的头发,忽然笑了一下。
“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白?”
她伸手替她把一缕被风吹出来的发丝压回兜帽里。
“我刚才还以为是雪落在上面了。”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
“我父亲也是这样。”
“那就不奇怪了。”
玛塔点点头,神情没有任何异样。
“北方也有这种人。”
她很自然地说完,便转身继续赶路。
埃蕾诺娅站在原地看着她。
许久,她才慢慢松开了握紧衣角的手。
奈柏洛斯在意识深处轻声说道:
“看见了吗?”
“他们会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埃蕾诺娅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向远处。
雪渐渐小了一些,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片深色的森林轮廓。
罗德骑在最前方,伸手指向那里。
“再走半天。”
“就到灰杉镇了。”
商队的人明显放松下来。
灰杉镇是北境重要的商镇,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可以暂时休息,也能补充食物和燃料。
埃蕾诺娅望着越来越近的森林,第一次对一座陌生城镇产生了期待。
她不知道城镇里会有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以“诺娅”的身份走多久。
但至少现在,她还在路上。
还活着。
她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祛慌,冰冷的剑柄贴着掌心,熟悉而沉重。
父亲已经不在了。
家也没有了。
可她仍然带着他的剑向前走。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父亲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不是一个姓氏。
也不是一座城堡。
而是继续走下去的资格。
灰蓝色的天空下,商队沿着雪原缓慢前行。
风雪吹过白发少女的兜帽边缘。
那头无法真正藏起来的白发,像一团被埋在雪中的火焰,在漫长的北境道路上留下微弱却无法熄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