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商队终于看见了灰杉镇。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面的山脊之后,只剩下一层暗淡的余光铺在天边。远处的森林被暮色染成深灰,大片灰杉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树梢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穿过林间道路后,一堵不算高的石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座小型塔楼,塔楼中的火光已经亮起,将城墙边缘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埃蕾诺娅掀开车帘,看了很久。
她以前见过城堡,也见过骑士、马车和整齐铺开的长廊,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镇。它没有艾奎莱斯塔那么高大的城墙,也没有那些沉默得近乎肃穆的石柱和塔楼。
道路两旁挤着一间间店铺,屋檐下悬着尚未熄灭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吆喝声和孩子的笑声,空气里甚至夹杂着烤面包和炖肉的香味。那些声音彼此交错,没有秩序,也没有人刻意去维持它们的规律,却因此显得格外真实。
埃蕾诺娅望着窗外,忽然有些出神。
艾奎莱斯塔的清晨总是安静的。佣人在固定的时间打开窗户,骑士在固定的时间进入庭院,钟声会从塔楼传来,告诉所有人现在应该做什么。这里却不是。有人在街边搬运木箱,有人牵着马从道路中央走过,几个孩子为了追一只滚远的木球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上迎面的行人。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催促丈夫回家,而那个男人只是隔着街笑着摆了摆手。
一切都显得有些吵,却没有让她觉得讨厌。
“别看得太入神。”
奈柏洛斯的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依旧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埃蕾诺娅收回视线。
“我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
“人多的地方,信息也更多。”
她微微一怔。
奈柏洛斯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淡淡说道:“一个人可以藏住很多事情。”
“但一个城镇藏不住。”
商队已经到了城门。
守卫拦下马车,开始逐一核对货物和通行凭证。罗德很快下车,与守卫交涉,又按照规矩缴纳入城税。原本只是寻常的入城检查,可今天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城墙两侧还站着几名身穿白色铠甲的圣廷骑士。
他们没有参与登记,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每一辆进城的马车经过时,他们都会看上一眼。
轮到他们时,一名圣廷骑士走到车厢旁,直接掀开后面的车帘。
埃蕾诺娅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那名骑士的视线在车厢内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她身上。
“她是谁?”
“新来的帮手。”罗德回答。
“名字。”
“诺娅。”
“姓氏。”
空气停顿了一瞬。
罗德先一步说道:“没有姓。”
圣廷骑士盯着车里的女孩。
他的目光从兜帽滑到她露在外面的银白色发梢,又停留了几秒。
埃蕾诺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就在这时,另一名骑士从后方走来,在同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名骑士收回视线。
“进去。”
车轮重新转动。
埃蕾诺娅直到马车驶出城门,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得很顺畅。
她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马车经过之后,那名负责检查的骑士又看了一眼车厢。
而坐在车厢角落里的伊诺,也正好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开的车帘短暂交错。
伊诺很快移开目光。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至少没有任何人对此在意。
进入灰杉镇后,埃蕾诺娅才真正感受到城镇与城堡的不同。
街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几名圣廷骑士站在路口,拦下经过的居民检查身份凭证。另一边,一队神职人员刚从一家民居中出来,屋主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十字徽记。
“怎么回事?”
罗德低声问旁边的人。
那人左右看了看。
“圣廷在找人。”
“什么人?”
“艾奎莱斯塔家的幸存者。”
埃蕾诺娅的脚步停了一瞬。
“听说是个女孩。”
“多大?”
“十几岁。”
“白头发。”
埃蕾诺娅垂下眼睛。
“据说是极危险的异端。”
那人说完,立刻压低声音。
“别说了。”
“为什么?”
“东边有个村子的人说见过她。”
“然后呢?”
“那一家人今早就被带走了。”
再没人说话。
埃蕾诺娅跟着商队继续向前。
奈柏洛斯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他们不是只在找你。”
“……什么意思?”
“他们在让所有可能见过你的人害怕。”
她沉默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圣廷的搜查不是单纯的追捕。
他们正在把整个北境变成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商队最终停在“黑鹿”旅店门前。
门口的木牌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旧,黑鹿的图案褪去了大半。罗德招呼伙计卸货,玛塔则先一步进入旅店安排晚餐。
埃蕾诺娅跟着众人走进去。
暖意几乎在一瞬间包裹住了她。
大厅里坐着不少人,火炉里的木柴正在燃烧,空气中混杂着酒、香料、炖肉和木柴燃烧后的味道。有人谈论天气,有人抱怨粮食涨价,也有人只是低头吃饭。
埃蕾诺娅第一次觉得,也许这里真的可以让自己喘口气。
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旅店的大门便再次被推开。
冷风灌了进来。
大厅里的声音一点点安静下来。
几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圣廷神职人员走进大厅,身后跟着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为首的人将一枚银白色的圣廷徽记放在柜台上。
“临时审查令。”
掌柜的脸色变了。
“灰杉镇自今晚起进入一级戒备。”
“所有旅店、民居、仓库、车队以及外来人员,必须接受检查。”
有人忍不住问:“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职人员看了那人一眼。
“圣廷正在追捕一名高危异端。”
“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城。”
“所有车队必须接受二次检查。”
“任何隐瞒、协助、窝藏者——”
他顿了一下。
“视为同罪。”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那不是威胁。
而是一条已经写下来的规定。
随后,一名骑士展开画像。
银白色的头发。
年轻的面容。
蓝色的眼睛。
埃蕾诺娅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记住她。”
神职人员说道。
“确认身份后,不要自行接触。”
“封锁出口。”
“等待骑士团接管。”
随着命令落下,搜查正式开始。
一桌一桌。
一间一间。
所有人的身份凭证都被拿走检查,随身行李被逐件打开,连厨房里的米袋都没有放过。有人因为无法证明来历被叫到一旁询问,有人只是多说了一句话,便被骑士冰冷地呵斥回座位。
整个旅店越来越安静。
直到那名神职人员站到了他们这一桌。
“你们是什么人?”
罗德站起身,递上商队凭证。
对方检查完,又看向其他人。
最后,目光停在埃蕾诺娅身上。
“她。”
“帽子摘下来。”
埃蕾诺娅的手停在兜帽边缘。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身后,已经有骑士站到了门口。
另外两人分别站在左右。
没有剑拔弩张。
却刚好堵住了所有能够离开的方向。
“摘下来。”
那名神职人员再次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伊诺忽然开口。
“她病了。”
神职人员转过头。
“什么?”
伊诺神情没有变化。
“这几天一直咳嗽。”
“昨天在荒原上冻了一夜。”
“今天又一直赶路。”
“刚才还发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玛塔很快反应过来,伸手碰了碰埃蕾诺娅的额头。
“确实有点烫。”
那名神职人员没有立即离开。
他的目光在埃蕾诺娅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又看向桌上的碗。
最后才向后退了一步。
“让她留在这里。”
“不要离开旅店。”
“搜查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
“明白。”
神职人员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埃蕾诺娅低着头,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离开,才悄悄松开手。
她没有注意到,伊诺的目光曾在她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那里露出了一小截已经被衣袖遮住的旧伤痕。
伊诺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谢……”
埃蕾诺娅小声说。
伊诺正在吃东西。
他抬起眼。
“谢什么?”
“刚才……”
“我只是觉得你确实像生病了。”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埃蕾诺娅看了他几秒。
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嗯。”
没有人再说话。
旅店里的搜查仍然在继续。
而伊诺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只有在其中一名圣廷骑士经过他们这一桌时,他伸手端起水杯,身体略微侧了一下。
那名骑士的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向前。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夜深以后,旅店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埃蕾诺娅躺在陌生房间的床上,却迟迟没有睡着。
窗外不时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偶尔还能看见白色的灯火从街道尽头经过。
“他们会找到我吗?”
她轻声问。
奈柏洛斯沉默片刻。
“会。”
埃蕾诺娅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离你很近了。”
窗外,一道白色身影停在旅店对面。
许久没有离开。
埃蕾诺娅屏住呼吸。
可下一刻,那人又继续向前。
她慢慢躺回床上。
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屋檐,带着灰杉树叶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