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灰杉镇被一场新的降雪覆盖,白天留下的脚印很快便被重新铺上的积雪掩埋。街道两侧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屋檐下偶尔垂落一串冰棱,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风从森林深处一路吹来,穿过街道之间狭窄的缝隙,撞在木窗上,发出细微而持续的震动。
旅店里也逐渐安静下来。
一盏灯。又一盏。直到最后只剩大厅里的火炉还燃着。
木柴在火焰里缓慢裂开,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火星从炉口飞出来,又很快熄灭在半空。
埃蕾诺娅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却始终没有睡着。
她已经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自从艾奎莱斯塔家族覆灭之后,她便很少真正进入过深眠。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只要稍微放松下来,那些被她强迫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便会重新浮上来。
燃烧的长廊。被白雪覆盖的庭院。父亲最后留下的身影。兄长倒在她面前。还有母亲被封入灵魂之中的那一刻。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清晰。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重。
“你又在回忆。”
奈柏洛斯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平静,低沉,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
埃蕾诺娅沉默了很久。
“闭嘴。”
“已经发生的事情,你总是在重复想起。”
“回忆没有意义。”
她翻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
“我知道。”
停顿片刻后,她又轻声说道:
“可是我停不下来。”
奈柏洛斯没有再回答。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埃蕾诺娅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月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逃多久,也不知道下一个天亮的时候,自己究竟应该走向哪里。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砰!她猛地坐了起来。下一刻,旅店大门被推开,寒冷的风夹着雪粒一起灌进大厅。
“圣廷巡查!”
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所有人留在房间!”
“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走动!”
埃蕾诺娅的身体瞬间绷紧。
走廊里很快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沉闷得像钟摆。
金属甲片随着脚步彼此碰撞,偶尔有剑鞘轻轻擦过墙面的声音。
白天的搜查还没有结束。
他们又回来了。而且是在所有人已经入睡的时候。
埃蕾诺娅下了床。她没有点灯,只是轻轻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走廊里亮着几盏壁灯。两名圣廷骑士正在逐个敲门。
他们没有和住客争论,也没有浪费多余的话。
“开门。”
“出示身份凭证。”
“站到门口。”
每一个房间都被按照同样的方式检查。
他们身后跟着一名神官。
神官的手里拿着一枚银色圆盘。
那东西并不大,边缘却刻满了复杂的圣纹,中央嵌着一块浅色晶石。随着他一步步走过走廊,晶石便缓慢地亮起,然后又随着距离变化逐渐暗下去。
奈柏洛斯的声音传来。
“侦测圣印。”
埃蕾诺娅的目光落在那枚圆盘上。
“它能做什么?”
“检测魔力。”
奈柏洛斯停顿了一下。
“也能检测某些血脉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慢慢握紧。
“会认出我吗?”
“我不能确定。”
“但你最好不要让它靠得太近。”
埃蕾诺娅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不断靠近的银盘,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具体的恐惧。
不是被发现之后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继续隐藏下去。
走廊另一头,一扇房门被推开。
“名字。”
“罗德。”
“职业。”
“商人。”
“货物呢?”
“已经登记。”
“抬头。”
短暂的沉默后,房门重新关上。
脚步再次向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埃蕾诺娅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让我来。”
奈柏洛斯开口。
“不。”
“你没有把握。”
“我知道。”
“那为什么拒绝?”
埃蕾诺娅望着门外。
“因为我不能一直依靠你。”
奈柏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正在学习。”
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赞许还是在评价。
就在这时,脚步停在了她的门前。
叩。叩。
“开门。”
埃蕾诺娅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门被缓缓打开。两名骑士站在门外。神官站在他们身后。银色圆盘被举起。淡淡的光照亮埃蕾诺娅的脸。
“姓名。”
“诺娅。”
“姓氏?”
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
神官没有立即说话。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衣服,又落到她露在兜帽之外的银白色发丝。
随后,他抬起手。银盘缓缓向前。就在距离她只剩半步的时候,中央的晶石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甚至像是错觉。可是神官的眼神变了。他没有解释银盘发生了什么,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把帽子摘下来。”
埃蕾诺娅没有动。走廊两侧已经站上了骑士。
她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的位置。
一个守着楼梯。两个站在走廊出口。还有一个就在自己身后。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可每一个位置,都刚好封住了能够离开的方向。
神官再次开口。
“摘下来。”
埃蕾诺娅的手缓缓抬起。
指尖碰到兜帽边缘。就在这一瞬间——
“着火了!”
一声惊叫突然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巨大的碰撞声接连响起。
“厨房!”
“快拿水!”
“有人还在里面!”
火光从楼梯口后方猛地亮起。
浓烟迅速沿着走廊涌来,原本整齐的脚步一下被打乱。
客房接连打开。有人披着外衣冲出来,有人抱着孩子向楼下跑去,还有人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骑士立刻回头。
“去看看!”
神官皱起眉。
“其他人不许乱跑!”
可已经晚了。火灾带来的混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几乎在瞬间打碎了刚才严密的秩序。
埃蕾诺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她不知道这场火是怎么发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个机会。
直到一道身影从自己身边经过。
伊诺。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倦意,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站在这里。”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埃蕾诺娅怔了一下。伊诺已经走到了前面。他没有跑,也没有催她。
只是从混乱的人群边缘穿过,绕过堆放杂物的长廊,朝旅店后方走去。
埃蕾诺娅回头看了一眼。
神官正在指挥骑士控制火势。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最终还是跟了过去。伊诺走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
推开。寒风迎面灌进来。
“从这里。”
埃蕾诺娅钻出门。脚下便是被积雪覆盖的小巷。
伊诺紧随其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旅店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将雪地染上一片微红。
埃蕾诺娅站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
“伊诺。”
“嗯。”
“刚才的火……”
伊诺回头看了一眼旅店。
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平静。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们很快就会封锁附近。”
他说完便转身。
“跟紧。”
埃蕾诺娅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隐约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可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号角。
她没有时间多想。两人迅速离开旅店附近。
沉重的号角声从镇中心扩散开来,一遍又一遍穿过夜色。
“灰杉镇进入封锁!”
“所有居民返回住所!”
“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原本已经睡下的人家纷纷亮起灯。
街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有人站在门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却很快被巡逻骑士驱赶回屋。
白色铠甲在一盏盏灯火之间移动,像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线。
埃蕾诺娅跟在伊诺身后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侧的屋檐积满厚雪,偶尔有雪团随着风滑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这里通向哪里?”
“北边。”
“你怎么知道?”
伊诺顿了一下。
“以前来过。”
他说得很自然。可灰杉镇的街道已经和白天不同。
许多路口被临时封锁。巡逻队正在不断扩大范围。
他却没有迟疑过一次。哪条巷子可以绕开主街。
哪里有废弃的围墙。哪扇门可以通往下一条街。
仿佛这一切早已被他记在脑海里。
埃蕾诺娅注意到了这一点。
却没有问。他们刚走到一处拐角,前方便传来骑士的声音。
“搜这边!”
“每一条巷子都不要放过!”
伊诺立刻停下。他伸出手,挡在埃蕾诺娅身前。
两人迅速退回阴影。几名骑士从街口经过。铠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彻底消失,伊诺才收回手。
埃蕾诺娅低声说道:
“商队呢?”
伊诺看了她一眼。
“还在旅店。”
“他们会怎么样?”
“会被查。”
“可是……”
“至少现在,他们不知道你往哪边走了。”
埃蕾诺娅沉默下来。她想起罗德,想起玛塔,也想起那个总是在角落里安静吃东西的伊诺自己。
这些人本来与她毫无关系。
可她出现以后,一切似乎都被卷了进来。
“是我连累了他们。”
“也许。”
伊诺回答得很平静。
“可你现在回去,他们只会更麻烦。”
奈柏洛斯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你开始在意别人了。”
埃蕾诺娅没有反驳。
“他们没有必要帮我。”
“但他们还是做了。”
奈柏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认为,人会因为这种东西而互相帮助?”
埃蕾诺娅望着远处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我不知道。”
她轻声说道。
“但我不想因为害怕,就假装这些事情不存在。”
风吹过巷口。雪花斜着落下来。伊诺忽然说道:
“走了。”
埃蕾诺娅回过神。
“去哪?”
“地下。”
她愣了一下。伊诺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间废弃的木屋。
木屋的窗户已经破了一半,屋顶也塌下去一些,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
“灰杉镇以前是矿镇。”
他说。
“镇子下面有旧矿道。”
“这里还有矿道?”
“很多。”
伊诺走到木屋后方,蹲下来,用手扫开覆盖在地面上的积雪。
下面露出一块被泥土卡住的旧木板。
他伸手将木板掀起。木板下面是一片漆黑。紧接着,一股冰冷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涌了出来。
埃蕾诺娅站在入口旁,望着那片黑暗。
“它通向哪里?”
“以前的矿区。”
“现在呢?”
伊诺看了她一眼。
“没人知道。”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伊诺没有再解释。
“进去。”
埃蕾诺娅回头。街道尽头,几道白色的人影正穿过风雪。
圣廷的人已经追到了附近。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伊诺随后进入。木板重新落下。外面的声音顿时变得遥远。
矿道里一片漆黑。伊诺点燃了手里的灯。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几步距离。
石壁上布满年代久远的凿痕,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已经锈蚀的铁轨。积水沿着岩壁缓慢滴落,在寂静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清晰的回响。
两人的脚步声被黑暗放大。
埃蕾诺娅跟在后面。她没有说话。伊诺也没有。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较为宽阔的矿室。
这里似乎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角落里堆着腐朽的木架,墙壁上还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矿灯。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伊诺停下来。埃蕾诺娅也停住。她看了一眼四周。只有来时的那条通道。没有第二个出口。
“这里……”
“没人会来。”
伊诺说道。他走到矿室入口,将一块散落在旁边的石块推了过去。
沉重的石块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
埃蕾诺娅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最后。石块彻底挡住了入口。外面的风声消失了。圣廷骑士的脚步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是忽然被隔绝在了另一边。
矿室里只剩下灯火轻轻摇晃的声音。
埃蕾诺娅慢慢转过身。伊诺正站在那里。他的脸被灯火照亮了一半。
没有逃亡时的慌张。也没有刚才躲避骑士时的紧张。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埃蕾诺娅想起了刚才一路上的事情。
他认识这里的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知道哪一道门能够出去。
知道这座城镇哪里还有废弃的通道。
甚至在旅店发生火灾之前,他似乎就已经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一切都太巧了。她看着伊诺。
“你以前真的来过这里吗?”
伊诺没有马上回答。片刻之后,他只是说道:
“这里不适合待太久。”
埃蕾诺娅没有移开视线。
“我问的是……”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伊诺抬起手,从衣领内侧取出了一枚银色的东西。
灯火映在上面。埃蕾诺娅不可能看错,因为几天前带着这个记号旗帜飘荡在艾奎莱斯塔领并结束了家族的血脉。
那是一枚圣廷徽记。矿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