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灯火落在那枚银色徽记上,圣廷的纹章清晰得刺眼。
埃蕾诺娅只看了一眼,记忆便先于意识重新打开。
风雪里的白色披风,压在雪中的长枪,父亲倒下时溅开的血,以及那座她已经再也回不去的城堡。所有画面没有先后,只在一瞬间同时涌进脑海。
她的指尖在袖口里收紧。
“现在,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了。”
伊诺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埃蕾诺娅第一次觉得陌生。
他把徽记翻过来,编号与圣纹在火光下短暂地闪了一下。
“伊诺·布伦德。”
“北境圣廷调查执行官,第二席。”
矿室里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啪嗒。
又一声。
埃蕾诺娅没有立刻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想起了篝火旁那些被自己珍惜过的时刻——一碗热汤,一句提醒,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照顾,还有她在最疲惫的时候第一次真正睡着。
原来那些时刻里,始终站着另一个身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哪一个。
“你一直都是圣廷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
没有迟疑。
没有辩解。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
“那你为什么跟着商队?”
“商队经过村庄、城镇和边境,也最容易接触到消息。对调查人员来说,这是很方便的环境。”
埃蕾诺娅看着他。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所有人?”
“差不多。”
“也包括我?”
“尤其是你。”
这四个字,比“从一开始就是”更加难听。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车厢里睡着,曾经因为害怕而拉紧毯子,也想起玛塔喊她“诺娅”时,她第一次没有去想自己的姓氏。
那些细小到不值得被记住的瞬间,原来全都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甚至被记录。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艾奎莱斯塔?”
“灰杉镇。那时候只是怀疑。旅店之后,基本确认。”
“所以你替我说‘她病了’,不是在救我?”
“不是。”
伊诺回答得很快。
“那时候还轮不到他们确认你的身份。我需要继续调查。”
埃蕾诺娅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原来如此。”
她低下头,盯着脚边那一点被火光照亮的石屑。
“所以你保护我的时候,保护的不是我。”
伊诺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哪怕他们真的把我抓走?”
“那是另一件事情。”
埃蕾诺娅抬起眼。
“你不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
伊诺问得很自然。
正因为自然,才比恶意更让人难受。
他没有想伤害她。
至少,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把刀。
埃蕾诺娅慢慢松开手。
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失去的不是一个同伴。
而是那个曾经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暂时忘掉姓氏的夜晚。
矿室里的灯火摇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到石壁上。
一个站在那里,像被困在黑暗里的猎物。
另一个则安静得像在等待记录完成。
意识深处,奈柏洛斯依旧沉默。
伊诺重新展开记录纸。
纸面上写着几个已经模糊的名字。
“那么,现在开始吧。”
埃蕾诺娅抬起头。
“开始什么?”
“关于艾奎莱斯塔家族覆灭的调查。”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伊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立刻杀死她。
也不是简单地把她交出去。
他要的是她记得的一切。
她的家族、地下室、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始终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声音。
而从现在开始,她必须学会决定——哪些东西可以说,哪些东西必须留在自己心里。
她看着记录纸,许久没有开口。
矿室之外,风雪拍打石壁。
像有人在黑暗里,不断催促她作出选择。
没有了先前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