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蕾诺娅没有回答。
伊诺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块略显平整的岩石上，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记录纸。矿洞深处不断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隔着漫长的石壁，外面的风雪已经变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整座灰杉镇都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昏暗的火光映在岩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埃蕾诺娅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没有从伊诺身上移开。她现在很清楚，自己不能再把眼前这个人当成那个跟着商队四处奔波的少年了。
可越是清楚，她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逃，这个念头从伊诺亮出徽记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存在于脑海里，可她又无法真的逃走。矿洞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条路，而伊诺显然早就知道这一点，否则也不会把她带到这里。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奈柏洛斯始终没有说话。那个从她醒来以后便一直存在于意识深处的声音，此刻却安静得反常。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在心里问。没有回应。埃蕾诺娅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坐下吧。”
伊诺忽然说道。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我不想坐。”
“随你。”
伊诺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什么。埃蕾诺娅盯着那支笔，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准备把我交给圣廷吗？”
“原本是。”
她的心猛地一沉。
“原本？”
“现在还不能确定。”伊诺将笔停在纸面上，抬头看向她，“所以我才把你带到这里。”
“你自己决定我的去留？”
“至少在调查结束之前，可以。”
埃蕾诺娅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原本以为伊诺会直接告诉她，自己只是奉命追捕她的执行者，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拥有比普通骑士更高的权限。
“第二席到底是什么？”
“圣廷调查执行官的席位。”
“很厉害吗？”
伊诺想了想，语气依旧平淡：“足够让大多数人听我的命令。”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刻意强调这个身份有多重要。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埃蕾诺娅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并不是普通的追兵。
“那你为什么要亲自调查我？”
“因为这件事不普通。”
伊诺翻过一页记录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矿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已经覆灭的家族，留下了唯一的幸存者。她在圣廷的追捕下活了下来，又在处刑过程中引发了异常魔力现象。”
他的目光落到埃蕾诺娅身上，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而且，她说出了一个不应该知道的名字。”
埃蕾诺娅的手指微微一颤。
“奈柏洛斯。”
她低声说道。
“对。”伊诺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名字。”
埃蕾诺娅沉默下来。她不知道圣廷究竟知道多少，更不知道皮埃斯特临死前究竟传回去了什么。如果他们已经知道奈柏洛斯的存在，那么自己继续隐瞒还有意义吗？可她很快又想起了奈柏洛斯之前告诉自己的事情——不能相信圣廷，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我就记录下来。”
“你会相信？”
“不一定。”
“那你还问？”
伊诺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因为人说谎的时候，也会留下东西。”
埃蕾诺娅愣住了。
伊诺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所以你只需要回答。”
他抬起眼睛，声音依旧平静。
“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判断。”
她忽然有些厌恶这种语气。不是因为伊诺说话难听，而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平等交谈的人。他问，她答；他记录，然后判断。至于她愿不愿意，似乎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一个问题。”伊诺翻到记录纸的第一页，“艾奎莱斯塔家族覆灭之前，你见过什么异常的人吗？”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一夜的画面。圣廷骑士、父亲、母亲，还有那道站在风雪里的白色身影。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想清楚。”伊诺说道，“我没有问你记不记得名字，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见过异常的人。”
埃蕾诺娅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伊诺看着她，轻轻点头，低头记下答案，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是这种没有追问的态度，让埃蕾诺娅感到更加不安。她忽然意识到，伊诺或许根本没有期待自己第一次就说真话。他只是把答案记下来，然后等着以后再验证。
“第二个问题。”
伊诺翻过一页。
“你的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艾奎莱斯塔地下区域存在什么？”
埃蕾诺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伊诺看了她几秒，随后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第三个问题。”
他又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第一次听见奈柏洛斯这个名字，是在哪里？”
埃蕾诺娅没有回答。
矿洞里的空气仿佛忽然凝固了，连远处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正是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而那个人现在就存在于她的意识深处。如果她说出来，伊诺会不会知道奈柏洛斯此刻就在这里？
“回答。”
伊诺的声音依旧平静。埃蕾诺娅慢慢抬起头。
“我不知道。”
伊诺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头记录。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并不是嘲笑，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情。
“你在撒谎。”
埃蕾诺娅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没有。”
“你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你第一次真正害怕了。”
埃蕾诺娅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伊诺把记录纸合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现在告诉我。”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挣扎，或许从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伊诺站起身，将徽记重新收回衣领。“今天先到这里。”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什么？”
“你太累了。”
伊诺走向矿洞另一侧，从一块石壁后取出一盏备用的提灯。灯芯被点燃，微弱的光芒逐渐照亮了周围的岩壁。
“今晚你可以睡这里。”
埃蕾诺娅看着他：“你呢？”
“我在这里。”
“你不怕我跑？”
伊诺提起灯，看了一眼那扇被石块挡住的出口。“你可以试试。”
说完，他转过身，向矿洞深处走了几步。
埃蕾诺娅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太过顺利。伊诺没有逼问，没有威胁，甚至给了她休息的时间，仿佛真的只是想暂时把她留在这里。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会越来越不安？
而在意识最深处，沉默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埃蕾诺娅。”
她抬起头。
奈柏洛斯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不要再把这个人当成普通的人类。”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奈柏洛斯沉默了很久。
“还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从奈柏洛斯那里听见这样的回答。没有解释，没有讥讽，甚至没有过去那种近乎冷漠的从容，只有一段漫长得令人不安的沉默。
随后，奈柏洛斯才说道：“但我承认。”
“我低估他了。”
话音落下，伊诺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昏暗的矿道中，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
“啪。”
掌声沿着矿洞向深处传去，在岩壁之间反复回荡，原本微弱的余音竟持续了很久。
埃蕾诺娅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
下一刻，黑暗中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沉重的铁靴踩过岩石，一声接着一声，从矿洞深处逐渐逼近。那并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的步伐几乎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节奏。
埃蕾诺娅猛地站起身。提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远处的通道，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率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圣骑士。他们身披完整铠甲，手中的武器并未指向埃蕾诺娅，只是沉默地从矿道深处走出，在两侧迅速站定，将前后的道路彻底封锁。铠甲碰撞的细微声响接连响起，原本空旷的矿洞顷刻间便被一种沉重的秩序感填满。
紧随其后的，是数名神官。他们没有进行任何审判，也没有宣读罪名，只是在圣骑士的保护下迅速占据矿洞各处，将这片区域完全控制。
埃蕾诺娅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逃生路线。
从她跟着伊诺进入这条矿道开始，她就已经走进了圣廷准备好的牢笼。
伊诺从矿道深处走回来，重新站在她面前。一名神官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布伦德大人，目标已经确认。”
“嗯。”
伊诺接过他递来的记录，简单翻看了两页，随后合上。
“先关押。”
“是。”
圣骑士向前一步。埃蕾诺娅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身后的退路同样已经被封死。她看向伊诺，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安。
“你不是说……要让我睡在这里吗？”
“是。”
伊诺平静地回答。
“这里就是你的牢房。”
埃蕾诺娅怔住了。伊诺没有再解释，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带她下去。”
圣骑士没有拔剑，也没有对她做出多余的动作，只是两人一前一后站到她身侧，示意她跟着他们离开。那并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而是一种已经替她决定好的安排。
埃蕾诺娅没有动。她看向伊诺，像是还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些什么，哪怕是一点迟疑，一点愧疚，或者任何能够证明他曾经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的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伊诺只是看着她。片刻之后，他忽然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希望你能够满意你的命运，艾奎莱斯塔小姐。”
埃蕾诺娅怔住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伊诺从来没有把这当成一场普通的调查。
从她踏进灰杉镇开始，从她坐进那间旅店开始，甚至从那场火灾发生的那一刻起，她所走过的每一步，都已经落在了这个人的计算之中。
而现在，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被带进了另一个牢笼。
圣骑士向前一步。埃蕾诺娅最终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们带着自己走向矿洞深处。银白色的铠甲在火光中渐渐远去，脚步声也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伊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
矿洞重新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安静之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