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艾奎莱斯塔以后,埃蕾诺娅一直向南。她走过父亲曾经带她走过的旧道,走过儿时看龙的山坡,却始终没有回头。城堡的轮廓起初还在身后,像雪原尽头一块模糊的灰色石头,后来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彻底吞没。她停了一会儿,站在空无一人的旧道上,才重新迈开脚步。
她原以为自己至少能得到几天喘息,可第二天清晨,背风的山坡后便出现了新的脚印。两列痕迹深而整齐,显然来自训练有素的人,其中几处积雪还留下长枪柄擦过的浅痕。
她蹲下来拨开脚印边缘的雪。人数不少,而且距离不远。
“他们追过来了。”奈柏洛斯说道。
埃蕾诺娅站起身,没有回头。圣廷正在沿道路、村镇和商路一点点推进搜索范围;她若继续走大路,迟早会被重新锁定。
她离开旧道,钻进雪林。积雪没过膝盖,食物很快见底。中午,她靠在岩壁后吃掉最后一块面包,那是玛塔留给她的东西。
吃完以后,她手里什么也没有了。
马蹄声就在这时出现。
她迅速熄灭火星,压进岩石后的阴影。金属与马具碰撞的声音顺着风传来,骑士的声音断断续续。
“脚印到这里。”
“继续搜。”
“她走不远。”
埃蕾诺娅攥紧手指,祛慌几乎要重新凝聚,却被她强行压下。现在动手只会暴露位置。
直到马蹄声远去,她才慢慢起身。冷汗已经浸湿后背。
远处,黑色的森林轮廓正在雪幕中一点点扩大。
“永夜森林。”她低声说道。
她没有别的路了。继续留在人类道路上,她迟早会进入圣廷的搜查范围;可一旦进入森林,前方是什么,她同样不知道。
傍晚,她站在山口。身后的风雪里已经出现几道白色身影,面前则是一片几乎遮蔽天地的森林。
埃蕾诺娅没有回头,直接迈了进去。
一步落下,身后的风声骤然远去。
不是变小,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从中间截断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雪原仍在那里,白得刺目。
再往前,树影已经黑得看不见尽头。
两种颜色在脚边交界,竟像两个世界被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树冠压得极低。枝叶彼此纠缠,把天空切成细碎的缝隙。残存的夕光落下来,走不了几步便被层层树影吞没。
越往里面,声音越少。
风停了。
雪声也停了。
连她自己的脚步都像被厚厚的苔藓吸走,只留下心跳在耳边一下又一下。
右眼在这时轻轻跳了一下。
埃蕾诺娅停了一瞬。
“这就是永夜。”
奈柏洛斯没有回应。她继续向前。走出几十步后,右眼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面前是一棵极其粗大的古树,树干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裂痕,其中一道裂缝深处正有一道极其微弱的蓝光缓缓流动。
埃蕾诺娅靠近了一些,蓝光便轻轻亮了一瞬。
“这里也有。”
奈柏洛斯沉默片刻。
“嗯。”
“和艾奎莱斯塔的一样?”
“类似。”
埃蕾诺娅蹲下来,将树根附近的落叶拨开,泥土下面同样有蓝色的光线,而且比地表看见的更加清晰。它们沿着树根向更深处延伸,仿佛已经和整棵树生长在一起。
她伸手靠近,却没有真正触碰,只觉得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右眼。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
这一次,奈柏洛斯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她很少听见它这样干脆地回答。
没有解释。没有猜测。只是承认不知道。她没有追问,因为就在前方的林地边缘,她看见了一块石碑。
石碑已经被树根包裹了大半,只有上面的部分露在外面,碑面刻着某种她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下面还留着一个已经严重磨损的徽记。
埃蕾诺娅走过去,伸手擦掉表面的苔藓。
那枚徽记是一枚十字。可十字周围后来又被刻上了树枝一样的纹路,像是有人刻意覆盖了原本的痕迹。
“圣廷?”
没有回答。她盯着石碑看了一会儿,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片森林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古老。
而且,它并不像传闻里那样与外界彻底隔绝。
不远处的泥土里还有一截金属,她蹲下去将它捡起来,发现是一段已经断裂的护臂。金属表面布满绿色锈迹,却仍能看出古老的骑士制式,内侧则残留着一层已经干涸的蓝黑色痕迹,像曾经有某种极其浓烈的魔力长时间侵入其中。
埃蕾诺娅皱起眉。
“这是……”
“别碰。”
奈柏洛斯突然开口。她立刻松手,护臂掉回地面。
“怎么了?”
“残留的魔力已经改变了它。”
“危险吗?”
“现在未必。”
奈柏洛斯顿了顿。
“但曾经很强。”
埃蕾诺娅重新看了一眼那截护臂,没有继续触碰。
她还想往前走,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她停住了。森林里没有风。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支箭从树影深处射出,擦过她的肩侧,钉进后方的树干。
埃蕾诺娅猛地转身,祛慌几乎在同一瞬间重新出现在她手中。
她没有拔剑,只是握住剑柄。
四周依旧安静,可她已经感觉到不止一道气息。左侧、右侧、头顶的树冠,还有更远的黑暗里,都有人藏着。
“别动。”
一道声音从树上落下来。
年轻、清冷,而且没有丝毫欢迎的意味。
埃蕾诺娅抬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树枝之间。她有着尖细的耳朵,长发束在脑后,身上穿着适合森林行动的轻甲,手中握着弓,箭尖正对着她。
“把剑放下。”
埃蕾诺娅没有马上动作。
精灵少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如果我要攻击你,刚才那一箭就不会只是擦过去。”
埃蕾诺娅沉默片刻,最终让祛慌化作蓝光,从手里消失。
少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明显变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她从树上跃下,落到十几步之外,继续观察着埃蕾诺娅。
直到真正站近了,埃蕾诺娅才第一次看清精灵的模样。除了尖耳与稍显异常的瞳色,她的外貌和人类少女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身上的装备明显比普通猎人更加精致。
“人类?”
“是。”
“为什么进来?”
埃蕾诺娅迟疑了一下。
“逃命。”
这次回答得很直接。精灵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有想到埃蕾诺娅会这样回答。
“谁追你?”
“圣廷。”
这一句话落下以后,周围忽然安静了片刻。
树上的几道气息明显发生了变化。
精灵少女看了她几秒,才问:
“你叫什么?”
埃蕾诺娅停顿了一下。
“诺娅。”
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自然。
精灵少女点点头。
“伊瑟琳。”
她没有再问自己的姓氏。
反而回头看了一眼森林深处。
“你不能继续往里面走。”
“为什么?”
“王庭封了里面的路。”
“王庭?”
“精灵王庭。”
埃蕾诺娅看着她,没有说话。
伊瑟琳似乎也不打算解释,只是让开了一步。
“你今晚不能待在这里。”
“前面有巡林哨站。”
“先去那里。”
埃蕾诺娅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没有露面的精灵。
虽然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可她仍然能够感觉到一种非常清晰的距离感。
这里不是一个欢迎外来者的地方。
但至少,他们暂时没有要伤害她。
她点了点头。
“好。”
众人开始向森林深处移动。
一路上,伊瑟琳很少说话,只偶尔提醒她避开某些被树根覆盖的区域,或者不要碰树干上的特殊标记。埃蕾诺娅也没有主动询问,她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
她很快发现,永夜森林并不像外面传闻中的那样荒无人烟。
树木之间藏着一些人为修整过的道路,枝干上悬挂着很小的灯,地面偶尔还会出现踩踏后的痕迹。几块木板被固定在巨树之间,组成高低错落的栈道,偶尔能看见一个身影从上面快速经过,又很快消失在树影中。
这里显然有人生活。而且已经生活了很久。走过一片巨大的树根之后,埃蕾诺娅终于看见了伊瑟琳说的哨站。
那是一座建在几棵古树之间的小型木屋,下面连着栈道,墙上挂着几盏被树脂包裹的灯。几名精灵正在附近整理弓箭和装备,看到伊瑟琳回来后,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过来询问她。这反而让埃蕾诺娅更加在意。
仿佛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有人在森林里来来往往。
她刚准备走进木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
咚。所有精灵同时停了一下。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咚。伊瑟琳抬起头。埃蕾诺娅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森林深处。
第三声。咚。这一次,连树冠上的鸟都飞了起来。
伊瑟琳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发生了变化。
“怎么了?”
埃蕾诺娅问。
“没什么。”
她回答得太快。几名原本正在整理武器的精灵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彼此交换着目光,却没有人说话。
埃蕾诺娅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就在刚才,右眼已经隐隐发热。
而更深的森林里,一点她熟悉的蓝色光芒正在某处缓慢亮起。
祛慌没有被她召唤。剑柄却在她体内微微震动了一下。
埃蕾诺娅的神情渐渐凝重。
她能够感觉到,那股波动与艾奎莱斯塔、地下教堂见过的那些东西有些相似,却又明显更加庞大。
它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在黑暗深处翻了个身。
伊瑟琳看见她的表情,终于低声说道:
“今晚不要离开哨站。”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最近里面经常这样。”
“有人在动什么东西?”
伊瑟琳抬头看向森林深处。
“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也没人愿意告诉我们。”
埃蕾诺娅没有再问。她望着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虽然暂时甩开了圣廷,却好像走进了一个同样隐藏着秘密的地方。
森林深处,一道蓝光悄然亮起。
微弱,却清晰。
埃蕾诺娅停下脚步。那光并没有照亮森林,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
她体内,祛慌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在黑暗里听见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