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墨回到城主宫殿深处。
整片殿宇盘踞城镇正中,通体由原石打磨堆砌,石面磨得极致平整,
落雪落在上面不会积厚,只薄薄铺一层白霜,风一吹便顺着石纹滑落。
殿门两侧石狮伫立,风雪擦过石雕纹路,眸光反光,在昏沉雪色里亮着冷硬的光。
偌大宫院空旷死寂,他孤身跨进寝殿,抬手合上木门,落锁的轻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上一世朝九晚五,两点一线的枯燥人生,还在脑海反复翻涌。
骤然穿越异世的不安,始终缠在心头。
这片世界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安稳。
祭司一族把持舆论,借除妖之名把持兵权税权,
层层架空皇权与城主权柄。
如今他手握轩辕城治理权,便是祭司下一步必然打压清算的目标。
颜墨落座床沿,指尖抵着眉心,沉压翻涌的焦躁。
他借着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快速梳理当下局势。
近期祭司牵头定下新规,四大城主开启轮换选举,
数年之后,城主之位交由“民意”裁定。
名头听着开明先进,实则荒唐。
世间百姓几乎都是奴隶,毫无自主选择权,
所有选票,话语权,尽数拿捏在各地贵族士族手中。
祭司只需暗中收买拉拢麾下贵族,便能不动声色,完成对四座城池城主的权柄洗牌。
颜墨抬手又用力揉了揉,喉间溢出一声轻叹。
一旦选举落败,他即便保留竞争资格,最后也难逃秋后清算。
这是一个神权凌驾一切,人命轻如草芥的黑暗时代。
活下去,本身就是一场挑战。
更不必说落后的医疗,贫瘠的文娱,紧锢人心。
他绝不愿重活一世,依旧任人操控、随波逐流,活成别人手里的棋子。
颜墨挺身站起,脚步挪至雕花窗前。
前世熬夜加班,透支身体直至猝死的画面刺过脑海。
老天既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便要死死攥住。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冷空气,胸腔起伏,压下所有杂念。
他精通现代基础工业体系,机械构造,量产逻辑。
只要祭司不急着下死手,不贸然搞刺杀偷袭那一套,他就有翻盘破局的可能。
接下来半日,颜墨闭门不出,传唤侍从递来纸笔。
笔尖落纸,他不断勾勒,涂改 修整,
将脑海中零散的工业设计,器械原理逐一落地完善。
同时一遍遍融合原主记忆,拼接整片世界的势力脉络。
越融合记忆,他越觉得可笑。
原主二十年人生,终日沉溺宴乐厮混,日复一日虚度光阴,
一身城主权位,活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周遭贵族明着奉承讨好,暗着轻视捧杀,次次糊弄他签字过场,原主竟全程懵懂,一无所觉。
这般心性眼界,迟早会被时代彻底舍弃。
除此之外,其余三位城主,个个深藏城府,绝非善类。
玄武城主精通卦象占卜,能窥先机、预判祸福;
天莲城主深耕机械巧术,机关造物天下一绝;
龙凤城主心性阴狡、手段狠戾,从前便公然谋划刺杀原主,原主一味认怂退让,才侥幸保下性命。
可原主脑子空空,能记下的关键信息,仅此而已。
城中贵族早已将他当成摆设吉祥物,大小政务只需要他走流程点头,
从无人在意他的真实想法。
唯有财政大臣杨圆,看着原主长大,心存几分护佑之情,是他如今唯一可以暂且信任的人。
沉寂殿内,脚步声缓缓靠近。
敲门声轻叩门板,节奏恭谨,带着几分焦灼。
杨圆推门入内,躬身垂首。
“大人,狐妖已梳洗完毕,稍后便会送入殿中。”
他停顿片刻,气息沉落,语气裹着长辈的无奈与忧心。
“城主大人,您今日之举太过莽撞。
这般出格言行,数年之后选举开启,您要如何守住城主之位?”
杨圆抬眼,目光落于颜墨身上,满眼恨铁不成钢。
颜墨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忧愁,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笑。
原主私下素来亲近杨圆,一口一声杨叔。
对方明知原主纨绔荒唐,依旧敢于直言劝谏,不惧触怒,
这份真心,在满朝趋炎附势的权贵之中,尤为难得。
“城外近日异动频发。”
杨圆压低声线,语气凝重,
“坊间传闻,郊外山林已有狐妖族群频繁出没,恐是那狐妖的同族同伴。”
“您若迟迟不行刑处置,迟早滋生大祸。”
颜墨眉峰轻挑:
“你是怕她被同族救走?”
杨圆嘴唇翕动,最终重重点头。
“大人!私纵妖族,是祭司定下的滔天大罪!真若被祭司追责,即便是一城之主,也承担不起这份罪责!”
耳畔反复响起祭司二字,颜墨心底生出不耐,鼻腔轻哼一声。
“张口闭口皆是祭司。区区文职神官,也配拿捏朝野上下?”
“大人慎言!祭司执掌神权,根基根深蒂固,万万不可得罪!”
颜墨抬手按住他的肩,打断劝谏,语气沉稳笃定:
“我留她一命,其实就是为了破除神权。”
杨圆身躯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忧愁瞬间化作极致的震惊。
“大人……这可不能开玩笑?!”
他身居高位执掌财政,比谁都清楚祭司家族掌控的财富,兵力与民心,
与神权为敌,在所有人眼中,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颜墨伸手示意他落座,准备一点点扭转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杨圆指尖紧绷,迟疑落座,神色凝重。
“大人可知,祭司近日暗中在研何物?”
“何物?”
“一种魔药,可数倍激发人体潜能、增幅肉身战力。”
杨圆嗓音压低,字字沉重,
“祭司虽满口神权,但麾下兵力,本就远超轩辕城十倍不止,
若再配上魔药加持,我们毫无抗衡胜算。”
他意在劝谏,劝颜墨安分守己,隐忍蛰伏。
可颜墨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破绽,杨圆本心,早已对祭司的权威心生质疑。
话音未落,杨圆从袖中摸出一枚紫色晶石,晶石通透,握在掌心流转淡淡冷光。
“妖族同样在蓄势反扑。”
“此狐妖自幼长在人类世间,受人族教化,心性尚且温和。
可孕育这种晶石的妖族族群,对人族恨入骨髓。”
“晶石加持之下,妖族术法暴涨数十倍。
我方军士数次对阵妖族女巫,皆是十不存一,死伤惨重。”
颜墨垂眸盯着晶石,指尖轻叩膝头,陷入长久沉思。
原主身居城主高位,竟对这般生死攸关的秘事一无所知,完全被蒙在鼓里。
各方势力疯狂扩张、暗中蓄力,天下局势早已暗流涌动、焦灼至极。
这也让颜墨改革破局、掌控主动权的决心,愈发坚定。
……
同一时刻,城主宫殿外,漫天飞雪飘摇不止。
晓晓立在殿外回廊阴影里,浑身落满碎雪。
她入季府为妾,不足半日。无人知晓,
她从前隶属暗杀组织,身为底层奴隶死士,
常年身缠慢性毒素,战力受限 不被重用,最终惨遭组织抛弃。
被买下成了小妾。
冷风一遍遍扫过她的身躯。
她双腿微屈,脚尖轻轻扣住冰冷石砖,
双腿不受控的反复轻颤,肌理绷紧,
风雪浸透单薄衣衫,贴身覆在身上,将身段轮廓尽数衬出。
她踮起脚尖,身形压低,贴紧殿墙缓步挪动。
肩线微微收束,腰背轻轻弓起,每一步落脚都极轻,几乎踩落不住半点雪声。
袖口短小,冷风灌进袖管,扫过纤细腕骨,她五指反复蜷缩,松开,手臂泛着薄凉的青白。
衣料单薄陈旧,被风雪吹得紧紧贴住脊背,腰肢,双腿,走动之间,
衣摆轻晃,身形曲线随细微动作起伏流转。
她一路绕过大殿回廊,避开巡逻侍卫,辗转穿梭在层层宫墙之间,最终停在颜墨寝殿外墙之下。
她侧脸贴近冰冷墙面,耳廓轻贴砖石,捕捉屋内隐约传来的人声动静。
睫毛反复颤动,眼帘半垂半敛,视线死死锁闭殿门,心底纠结。
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被弃于暗处,命如草芥。
唯一能抓住的生路,就是攀上眼前这位城主。
她需要让自己被接纳,被留在身边,
从此摆脱任人转送,任人抛弃的命运。
迟疑在眼底层层堆叠,身反复犹豫。
数息之后,她咬紧下唇,抬手探向破旧衣兜。
指腹探进布兜,拿出一小袋细白颗粒药粉。
雪风掠过她发梢,发丝贴在微凉的脸颊上。
她垂着手,指尖死死攥紧药袋,身形依旧微颤,静候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