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区时,天已经蒙蒙亮。
秦暮雪的公寓里,两人一夜未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摊着从档案室带出来的卷宗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说阿斌一直在我身边。"陈默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林建军身上,"三年,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秦暮雪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她心里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但她知道此刻陈默更需要冷静。
"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排查。"她把水杯递过去,"三年前回到你生活里的人,或者一直就在你身边、但你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陈默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名单。
三年前他退役回到这座城市,做过保安、送过外卖、在工地扛过水泥,直到半年前才进入云顶集团成为秦暮雪的贴身保镖。这三年里接触过的人不少,但真正算得上"一直在身边"的……
唐糖。
这个名字第一个跳出来。
唐糖是秦暮雪的助理,半年前陈默进入云顶时,就是唐糖接待的他。她热情、话多、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旧码头那次,是她偷偷打开了车辆定位;档案室那晚,是她带着安保人员及时赶到。
太巧了。
每一次危急关头,唐糖都恰好出现。
但陈默很快又摇了摇头。唐糖是秦暮雪大学时就认识的闺蜜,毕业后一直跟着秦暮雪,在云顶已经四年了。三年前阿斌"牺牲"时,唐糖早就已经在秦暮雪身边了。时间对不上。
除非……阿斌不是以唐糖的身份,而是以其他人的身份。
"别想了。"秦暮雪看他眉头紧锁,轻声说,"中午的约会,你真的要一个人去?"
"他说了,一个人。"陈默抬眼,目光坚定,"伯母在他手上,我没得选。"
"那我回家开保险柜。"秦暮雪站起身,拿起外套,"'磐石'的秘密,我必须弄清楚。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和今晚的一切都脱不了干系。"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分头行动。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云顶大厦地下三层。
这一层是废弃的旧设备层,早在十年前大厦改造时就被封停,平时很少有人下来。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头顶的管道纵横交错,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
陈默独自一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没有带武器——对方要求他带上档案室的所有东西,他把卷宗和照片装进一个文件袋,拎在手里。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设备维护 禁止入内"的牌子。
陈默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电梯井,老式的液压电梯已经被拆除,只剩下空荡荡的竖井和四周的金属框架。头顶的天井透下一束光,照在竖井底部,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
光斑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白色面具,正是旧码头那个面具人。
他背对着陈默,仰头看着头顶的天井,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来了。"陈默的声音在电梯井里回荡,"东西我带来了。伯母在哪里?"
面具人缓缓转过身。
隔着那张惨白的面具,陈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感慨。
"三年了。"面具人开口,声音不再使用变声器,是真实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默,你还是老样子,做事永远这么冲动。"
这个声音……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三年的朝夕相处,无数次并肩作战,这个声音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阿斌……"陈默的嘴唇颤抖,"真的是你。"
面具人没有否认。
他缓缓抬手,摘下面具。
一张熟悉的脸暴露在天光下。眉眼、鼻梁、嘴唇,和陈默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着拍他肩膀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林斌。
真的是林斌。
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张脸,每次醒来都是满脸泪水。他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了三年前那场跨境任务里,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可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
"你……你没死?"陈默的声音哽咽,"这三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加入暗流?"
阿斌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冷漠覆盖。
"我没死,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他的声音很平,"三年前那场任务,泄露情报的不是别人,是我。"
陈默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是我把情报卖给了暗流。"阿斌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陈默心里,"是我害了整个小队,是我让那些兄弟白白送命。你以为我是英雄?我是叛徒,陈默。我是个罪人。"
"不可能!"陈默猛地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不可能出卖我们!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暗流拿伯母威胁你?"
阿斌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一声。
"你还是这么天真。"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出卖情报?为了钱?为了活命?都不是。"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天井,声音变得悠远。
"为了我父亲。"
"十年前,我父亲不是死于车祸。他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就是当年和他一起结义的'磐石四兄弟'之一。"
陈默愣住了。
磐石四兄弟。照片上的四个人——秦父、顾长明、林建军,还有第四个陌生男人。
"我父亲发现了'磐石'的秘密,想要退出,结果被人灭了口。"阿斌的声音渐渐冷下来,"我查了很多年,终于查到了线索。三年前那次任务,目标就是暗流在境外的一个据点,而那个据点里,藏着关于'磐石'的核心文件。我必须拿到那份文件,才能知道害死我父亲的真凶是谁。"
"所以你就出卖了整个小队?"陈默的声音在颤抖,"那些兄弟呢?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人!"
"我知道。"阿斌闭上眼,"这三年,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但我没有选择。如果不拿到那份文件,我父亲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而'磐石'的秘密,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
"你知道'磐石'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那是三十年前,四个年轻人在边境立下的一个约定。"阿斌说,"他们一起走私、一起贩毒、一起杀人越货,攒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后来他们洗白上岸,用这笔钱建立了商业帝国。但那笔原始财富,他们没有动,而是藏在了一个秘密地点,四个人各持一把钥匙,只有四人同时到场,才能打开。"
"那笔财富,就叫'磐石'。"
陈默听得头皮发麻。
秦父——秦暮雪的父亲,竟然是靠走私贩毒发家的?
"四个人里,我父亲最先良心发现,想要自首,把一切公之于众。"阿斌的声音冰冷,"结果被其他三个人联手灭了口,伪装成车祸。这十年来,剩下的三个人——秦山河、顾长明,还有第四个人——一直在寻找我父亲手里那把钥匙,因为没有那把钥匙,他们永远打不开'磐石'。"
"第四个人是谁?"陈默追问。
阿斌刚要开口,电梯井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头顶的天井盖板被人从外面炸开,碎石和灰尘纷纷落下。几道黑影顺着绳索从天而降,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专业杀手。
"不好!"阿斌脸色骤变,"是顾长明的人!他虽然被抓了,但暗流还有其他人在行动!"
陈默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阿斌往后退。
杀手们已经围了上来,手中寒光闪烁,是军用匕首。
"你带着东西走!"阿斌一把将陈默推开,从风衣里掏出两把手枪,"我来挡住他们!"
"要走一起走!"陈默吼道。
"听着!"阿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已经是个罪人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但你不一样,你还有秦暮雪,你还有未来。"
他把一个U盘塞进陈默手里。
"这里面是'磐石'的全部秘密,还有第四个人的身份。拿好它,去找秦暮雪。记住,第四个人……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
说完,他转身冲向杀手群,枪声在电梯井里炸响。
陈默攥着U盘,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枪火中穿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咬了咬牙,转身冲向铁门。
身后,枪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陈默不敢回头。
他知道,这一次,阿斌可能真的要永远留在那里了。
同一时间,秦暮雪的家中。
她站在父亲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了那组只有她和父亲知道的密码。
"咔哒。"
保险柜门弹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样东西——一块用红布包裹的黑色石头。
秦暮雪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揭开红布。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石头正面刻着两个篆体大字——"磐石"。
她翻过石头,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还有一个图案。
小字是:"山河为证,磐石为盟。四人同心,其利断金。"
图案是一个四叶草形状的标记,四片叶子上分别刻着一个字:秦、顾、林、……
第四个字,被人用利器刮掉了,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秦暮雪的心猛地一跳。
第四个字被刮掉了。是谁刮掉的?为什么要刮掉?
她仔细观察那道划痕,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被人刮掉的。
这个保险柜,除了她和父亲,还有谁能打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陈默。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陈默急促的声音:"暮雪,你听我说,阿斌还活着,他就是面具人。'磐石'是三十年前四个人走私贩毒攒下的秘密财富,你父亲、顾长明、阿斌的父亲,还有第四个人。第四个人的身份在U盘里,我现在去找你——"
电话突然断了。
"陈默?陈默!"秦暮雪对着手机喊,没有回应。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那块黑石上。
第四个人。
被刮掉的第四个字。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看向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父亲的油画肖像。
画中的父亲站在书桌后,面容威严,背景是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其中有一本书的书脊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字——
那个字,和黑石上被刮掉的位置,笔画轮廓隐隐吻合。
秦暮雪走过去,取下那本书。
书是一本旧相册。她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再翻,是一张四人合影——和档案室那张一样,但这张照片的背面,没有被刮掉任何东西。
背面写着四个名字:
秦山河、顾长明、林建军、……
第四个名字,让秦暮雪的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那个名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一个每天都会出现在她生活里、她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相册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天色骤变,乌云压城,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