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胸口的时候,陈默摸到了闸门的边缘。
三块黑石攥在手里,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回头——身后是阿斌嘶哑的喊声,是秦暮雪隔着水声的尖叫,是警笛和潮水搅在一起的人间轰鸣。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通道不长,三十年前那些走私船能过的水道,人也能游过去。水浑浊刺骨,他在黑暗里摸到石壁的转弯,再往前,头顶忽然透出一线暗光。
陈默浮出水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穹顶石室。
这就是磐石。
三十年的秘密,就藏在这座水下旧仓的最深处。
石室约有两层楼高,穹顶上嵌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只剩角落一处应急光源还在苟延残喘,投下昏黄的光晕。四壁是整块的青石,水汽凝结成珠,顺着石壁蜿蜒而下。
石室中央,堆着一人高的旧木箱。
木箱早已腐朽,箱盖半塌,露出里面发黑的麻袋——麻袋里,是成捆的旧钞和金条,年代久远,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但陈默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财富上。
他落在石室角落里。
那里停着一副石棺。
石棺没有封盖,棺沿磨损严重,像是被人强行撬开过。棺内铺着早已腐朽的军毯,军毯上,静静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穿着半件残破的旧警服,胸前的警号早已锈蚀,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默的膝盖一软,跪在了水面上。
三十年了。
他两岁那年失去父亲,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从不提父亲牺牲的细节。他以为父亲死于边境缉毒的枪战,以为父亲的遗骸早已安葬在烈士陵园。
原来,父亲连一座坟都没有。
沈烈把陈国栋的尸体封在这座海底石棺里,让他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躺了三十年。
"看够了吗?"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石室另一侧响起。
沈烈从阴影里走出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本用油布裹着的旧账册,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陈默。
"这就是你父亲当年找到的东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副石棺,"他以为查到这里,就能把我绳之以法。可惜,他太蠢——他没算到,我会把他也留在这里。"
"三十年了。"沈烈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我守着这座宝库,等着钥匙凑齐的那一天。可你父亲,他非要查,非要挖,非要找死。他要是不死,这满屋子的钱,早就是他立功受赏的垫脚石了。"
陈默缓缓站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你把他沉在这里,然后把罪名推给走私团伙。"他一字一句,"你穿着和他一样的警服,却干着比贼还脏的事。"
"那又怎样?"沈烈冷笑,"成王败寇。我守了三十年,今天,这些东西终于全是我的了。你来得正好——"
他抬手,枪口指向陈默的眉心。
"最后一程,让你下去陪陪你老子。"
枪响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水中暴起!
阿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到了石室边缘,浑身是水,扑向沈烈持枪的手臂!
子弹擦着陈默的耳朵飞过,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两人在浅水里扭打成一团,账册从沈烈手中脱落,掉在水中。
陈默扑上去,一把捞起账册。
"别让他跑了!"阿斌死死锁住沈烈的胳膊,嘶声吼道,"他手里有引爆器!"
陈默猛地回头。
沈烈的左手里,攥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装置,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一起死吧。"沈烈笑得狰狞,"这座石室连着外面的暗河,我埋了八公斤炸药。闸门已经开了,只要我一松手——"
"你疯了!"阿斌吼道,"你也被埋在这里!"
"我活了六十年,值了!"沈烈狂笑,"有陈国栋的儿子给我陪葬,这买卖不亏!"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沈烈疯狂的笑脸,又看了一眼水面上漂浮的账册,以及角落里那副石棺。
他忽然很平静。
"你不会得逞的。"他说。
他弯腰,从水里拾起那三块黑石。
"磐石的钥匙,从来就不是财富。"陈默的声音在水声中异常清晰,"它是用来锁住秘密的。三十年前,我父亲把它锁在这里,就是不想让它再害人。现在——"
他猛地将三块黑石砸向沈烈!
"我替你把它锁上!"
石头重重砸在沈烈持引爆器的手上,剧痛之下,他手指一松,引爆器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浑浊的水中,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不——!"
沈烈疯了一样扑向水面,伸手去捞。
但已经晚了。
阿斌反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按进水里。
浑浊的水灌进沈烈的口鼻,他在水里剧烈挣扎,最后缓缓归于平静。
三十年前,他把陈国栋封进石棺,沉入海底。
三十年后,他亲手为自己选好了同一片葬身之地。
警笛声、脚步声、探照灯光从通道外涌进来的时候,陈默正跪在石棺前。
他脱下外套,轻轻盖在那具白骨上,然后弯下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爸,儿子来接您回家了。"
秦暮雪趟着水走进石室,看到这一幕,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水边,安静地等他。
很久,陈默站起来,抱起石棺里的遗骸,转过身。
"暮雪。"
"嗯。"
"我爸说,他当年追的那四条船,是从旧码头出去的。"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现在,他回家了。"
秦暮雪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都结束了。"
石室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穿过闸口,照在积水上,泛起粼粼金光。
一个月后。
旧码头改造项目重新开工,工人们在闸口附近挖出一批封存的旧档,一并移交给了警方。那些旧钞和金条,连同账册,成为瓦解"暗流"残余势力的铁证。
秦暮雪以云顶集团的名义,设立了一笔专项基金,用于抚恤当年牺牲的战士家属。名单上,六个名字,五个家庭。
她在董事会上说了一句话:"云顶从今天起,只做干净生意。"
沈烈葬身海底的消息,警方通报为"畏罪自杀"。没有人知道,那三块黑石如今沉在旧码头的淤泥里,和那座海底宝库一起,永远封存。
顾长明在狱中得知真相,沉默了很久,最终交代了全部罪行。
而阿斌——林斌——主动向警方投案。
他出卖情报导致战友牺牲的往事,在法律上无法回避。但他在暗流内部潜伏三年、协助破获多起案件的功绩,同样无法抹去。
陈默陪他去了派出所。
临别时,阿斌站在铁门里,冲他笑了笑:"替我照顾好我妈。"
"等你出来,自己去照顾。"
阿斌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道门。
他欠下的债,他要用余生去还。
而他等的那个人,他相信会等到。
又是一年春天。
旧码头的滨海步道已经初具雏形,海鸥在新建的栈桥上盘旋。
陈默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身边,秦暮雪靠在他肩上,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到他胸前。
"那块石头,真的不捞了?"她问。
"让它沉着吧。"陈默说,"有些秘密,沉在海底,才是最好的归宿。"
秦暮雪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晨光洒满海面,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那一年,他们从一座城市的地下车库开始。
故事的结尾,是旧码头的日出,和两个终于放下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