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码头竣工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围挡拆除,礼炮齐鸣,红绸落地。海鸥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新建的栈桥上盘旋一圈,又落回栏杆上。云顶集团滨海商业综合体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陈默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崭新的步道和远处重新疏浚过的航道,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一年了。自打那个春天之后,生活渐渐回归正轨。他升任云顶安保总监,每天处理的是会场安保、人员调配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秦暮雪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每晚都会通电话,说些有的没的。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可陈默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比如,那三块沉在旧码头淤泥里的黑石。
他私下问过疏浚工程的负责人——那段水域太深,淤泥堆积了三十年,工程船试了几次,都没能探到底。后来码头改造调整了方案,那片水域被划为生态保留区,不再动工。
石头,就永远留在了那片海床下。
挺好。
陈默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岸边围着一群人。
是疏浚船上的工人,围着一堆刚捞上来的泥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他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淤泥里躺着一样东西——
三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被一根生锈的钢丝缠在一起,表面沾满黑色的海泥,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温润的光。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蹲下身,把那三块石头捞起来。
钢丝锈迹斑斑,却仍牢牢地缠着三块石头。背面,四叶草的标记在泥水下若隐若现——秦、顾、林、周。
正是他那天砸向沈烈、沉入海底的三块钥匙。
海浪把它们冲回了浅滩。
工人们还在议论这是什么古董,陈默已经把那三块石头包好,装进外套内袋。他没有声张,只是对工人队长说了句"可能是旧码头的遗物,我拿去鉴定一下",便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他拨通了秦暮雪的电话。
"那三块石头,被冲上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陈默握着方向盘,看着远处平静的海面,"我先去找阿斌。有些事,我总觉得还没完。"
监狱会面室。
隔着一道玻璃,林斌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看到陈默,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他鼓起的衣袋上,眼神变了。
"你找到了?"他压低声音。
陈默点头,把三块石头隔着玻璃展示了一下。
林斌盯着那三块石头看了很久,忽然问:"它们是不是被钢丝缠在一起的?"
"是。"
"那就对了。"林斌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我在暗流最后那半年,听老鲨提过一次——他说,真正的磐石,不是那堆钱。"
陈默心里一紧:"那是什么?"
"那笔钱,只是幌子。"林斌的声音很轻,"磐石真正藏的东西,是一份信托。三十年前,有人在境外注册了一个信托基金,本金就是当年四条船赚的钱,翻了几十倍。信托的条款只有一条——只有四块钥匙同时到齐,才能激活继承权。"
"受益人是谁?"
"不知道。"林斌摇头,"但老鲨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那块石头上的字,从来就不是刻给我们看的。'"
"什么意思?"
"我琢磨了很久。"林斌压低声音,"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四块石头上刻的字,不只是标记。你们把四块石头拼在一起,背面的四叶草标记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那个图案,才是信托的密匙。"
陈默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三块石头。
"但你说,要四块一起。"他说,"第四块——顾长明那把——在暮雪手里。她一直收着,从没动过。"
"那就齐了。"林斌看着他,目光认真,"陈默,你听我说。那笔信托,当年在境外是有主理的。老鲨死了,信托不会自动消失——它会被唤醒,会有新的'舵手'来接手。你手里的石头,现在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你的意思是,有人会来找我?"
"不是会。"林斌说,"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隔着玻璃,指了指陈默身后。
"你背后,那位,已经看了你五分钟了。"
陈默猛地回头。
会面室门口的等候区,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干练的灰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捧着一份文件。见陈默看过来,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隔着玻璃递上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两行字:
境外信托管理公司 · 中国区代表
苏晴
"陈先生,"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不容拒绝,"我代表'磐石信托'而来。按照信托条款,四块钥匙的持有者,需要在三十日期限内完成交接。逾期未交接的,信托将自动激活紧急条款。"
"什么紧急条款?"
苏晴微微一笑,把名片收回口袋里。
"信托的本金,将全部捐赠给信托成立时指定的一家境外机构。而那个机构的名字——"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
"叫'暗流'。"
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窗外,潮水正缓缓退去,露出海底嶙峋的礁石。
三十年前沉入海底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