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海，残阳碎成万顷熔金，渐渐被翻涌的暗蓝吞没。
沧澜港的风永远带着湿冷的咸腥，穿街过巷，刮过老旧的青石板，卷起檐角垂落的破旧幡旗，猎猎作响。
林砚辞立在码头尽头的礁石上，衣袂被海风灌得翻飞。
白日城中那场暗流涌动的对峙看似落幕，可他心底的沉郁丝毫未散。
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禁制的微凉触感，那层笼罩整座沧澜城的无形屏障，看似安稳护城，实则早已腐朽松动，内里缠绕着数不清的阴翳与破绽。
“你看出来了？”
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轻得像落风拂叶。
沈清辞缓步走来，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霜，与周遭浑浊潮湿的港风格格不入。他目光望向茫茫黑海，眼底藏着一丝久凝不散的凝重。
林砚辞没有回头，声音沉冷：“屏障根基已损，不是岁月侵蚀，是人为掏空。”
寻常阵法禁制，千年损耗只会逐渐薄弱、灵力溃散。可沧澜城的护城大阵，是内核被一点点剥离，表层虚撑模样，内里早已成了空壳。
有人在悄无声息地，蚕食整座城的命脉。
沈清辞颔首：“百年前宗门更迭、海域动乱，城中长辈便刻意封锁了消息，只当是阵法自然老化。一代代瞒下来，世人皆以为沧澜港依旧固若金汤，无人知晓，危险早已贴在鼻尖。”
海风骤急，浪头狠狠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水花。
“不止如此。”林砚辞垂眸，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清光，落在脚下礁石缝隙中，“城中的阴煞之气，在昼夜增速。”
白日街巷里那些诡异的沉寂、路人眼底麻木的空洞、暗处一闪而逝的晦暗黑影，全都有了答案。
阵法空虚，无法镇煞封邪，潜藏在海域深处的阴秽之物，正在顺着漏洞，悄悄渗入人间。
“今夜起，海潮异动会愈发频繁。”沈清辞轻声道，“守港的卫所弟子，昨夜已有三人莫名失了灵力，昏睡不醒，脉象虚浮如被抽走生机。”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漆黑渐沉的海面。
曾经安稳千年的沧澜港，早已是风雨欲来。
“对方藏得极深。”林砚辞缓缓开口，“不强攻、不破城、不引大乱，只慢慢蚕食，温水煮蛙，等所有人察觉之时，已是覆水难收。”
这才是最可怕的局。
明火执仗的纷争尚可一战，这种潜伏百年、步步蚕食的阴谋，让人无从溯源，无从破局。
沈清辞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做？”
林砚辞抬眼，望向城内层层叠叠的屋檐，暮色之下，整座城池安静得诡异。
“查漏，溯源，镇煞。”
短短六字，字字坚定。
“先补阵法破绽，截断阴煞涌入的通路。再查百年间镇守大阵的历任主事，谁有异动，谁藏私心，谁暗通海域邪祟。”
话音未落，远处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咚——咚——咚——”
三声急锣，划破暮色寂静。
守港士卒的呼喊穿透风浪，带着慌张的急促：“西港滩涂！有黑影上岸！”
两人神色同时一凛。
原本只是暗流滋扰，今夜，对方竟不再隐忍，直接现身。
林砚辞身形一动，足尖轻点礁石，身形如掠风，瞬间朝着西港方向掠去。
沈清辞紧随其后，白衣破空，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西港滩涂，潮水退去，露出大片湿软黑泥。
此刻滩涂上雾气翻涌，黑雾粘稠如墨，贴着地面疯狂游走。
数十道细长漆黑的影子匍匐在泥地之中，身形扭曲，没有面目，四肢纤细僵硬，正缓慢朝着城内挪动。
它们不伤人、不躁动，只是默默爬行，每过一寸，脚下青草瞬间枯萎，泥土变得发黑发腥，生机尽数断绝。
守港弟子手持长剑列阵，却不敢贸然上前。
这些邪物无凶性、无戾气，却带着极强的蚀生之力，近身便会损耗修为、溃散灵力，诡异至极。
“是蚀海幽影。”沈清辞驻足观望，声音微沉，“海域最低阶的阴秽之物，单独不足为惧，可数量累积，便能蚀城腐阵。”
林砚辞目光冷冽，扫过遍地黑影：“不是偶然上岸，是试探。”
对方在试探如今沧澜城的镇守之力，试探他们的底牌与实力。
若是今夜镇不住，明日，便是更多、更强的邪祟登岸。
“我封阵断路，你清煞。”林砚辞沉声开口。
“好。”
沈清辞应声的瞬间，林砚辞已然抬手。
清冽灵光自掌心炸开，化作万千银白符文，凌空铺展，顺着滩涂一线铺开。符文落地生根，连成一道光幕屏障，死死封住海岸与城池的通路。
那些正在爬行的蚀海幽影撞上光幕，瞬间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黑影不断消融、扭曲。
与此同时，沈清辞指尖凝出净世灵光，点点白光洒落，落处黑雾散尽、浊煞消散。
一守一清，一刚一柔。
不过半柱香时间，遍地幽影尽数消散，滩涂浊气被涤荡干净。
可海风之中的阴寒，却丝毫未减。
林砚辞望着漆黑无垠的海面，眸色深沉。
一次试探落幕。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浮出水面。
夜色彻底笼罩沧澜港，深海之下，有未知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