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深夜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江澈拍着胸口走出来,后背还残留着一层冷汗。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就回来了,还以为得把命搭在那儿,还好……”
他一边嘀咕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确认它们都还好好地长在原来的位置上。提比娅今天确实没有动手,但那种随时可能被扯断四肢的恐惧感还像根针一样扎在神经里。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该怎么……”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亮了他脚下一小块地面。江澈愣在门口,钥匙还挂在锁孔上没拔下来。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自己出门前忘了关灯?也许江叙半夜起来上厕所顺便开的?也许……
不可能。
江叙从研究所事故之后就没在客厅待过。他每次出来都是直奔厨房或厕所,完事就缩回房间。更关键的是,他连自己房间的灯都不怎么开,整天窝在黑暗里对着电脑屏幕,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个夜行动物。现在客厅灯开着,而且亮得这么扎眼,只有一种可能。
江澈心中咯噔一响。他的视线掠过玄关,扫向客厅中央。茶几、沙发、电视柜,全都空荡荡的,和他出门前没什么两样。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电视柜旁边那个青瓷花瓶,以及花瓶下方那一小块本该被纸条压住的桌面。
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张米白色的、被他亲手叠好放在那里的纸条,不见了。
两秒的迟疑后,江澈一个箭步冲向客厅。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拐过沙发,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江叙蹲在电视柜旁边。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卫衣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两条光裸的腿蜷缩在地板上,小腿贴着瓷砖,膝盖蜷到胸前,脚趾微微蜷起。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中捏着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米白色纸张,正借着电视柜旁的落地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是他放在那的。
江澈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台老式电视机被人猛拍了一巴掌,雪花和噪音同时炸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什么都没出来。
江叙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哟,回来啦,挺快啊。”
江澈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启动了所有应急程序。不行,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慌张。失措就是心虚,心虚就等于承认,他又没有直接证据。
“啊对,和朋友碰个面而已,没多久。”
他强压下那份紧张,心脏仍跳的很快,身上也有种虚浮的感觉,不过都没有表现出来。
江叙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卫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江澈下意识把视线移开,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移回来。不能露怯。不能露怯。
但江叙手中依旧抓着那张纸,没松。
他往前迈了一步,歪了歪头,看着江澈。
“魔法少女?”
江澈觉得自己后背上的冷汗又厚了一层。他干笑两声,抬手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有点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
“呃,啊,你都看了是吧。”
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在天花板、地板、茶几上的水杯、和江叙身后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之间来回游移。
“好吧,我确实有点想……呃,变成魔法少女……不过现在谁不喜欢呢是吧?你看网上那些讨论帖,热度比明星绯闻还高。再说了,你整天看TS,敢说自己没有过这种想法?”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对啊,这算什么?现在这世道,想变成魔法少女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谁不想拥有那种力量?谁不想变成更漂亮、更强大、更——
江叙眨了眨眼。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米白色的纸张和深棕色的桌面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
“那也是,支持你这个想法。”
江澈愣了一下。支持?就这么简单?
“毕竟我的第二大愿望就是有个姐姐或者妹妹。”
“呃,第一大呢。”
“自己当姐姐或者妹妹。”
“我艹!”
“开个玩笑。”江叙收了收笑容,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不过这不像是个自己XP的自爆信。”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
“这个啊,因为谁知道半路上会不会冒出个异物的,万一就死了呢。”
江澈耸了耸肩,试图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确实,这世道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也许出门带封遗书已经成了常态,就跟出门带钥匙一样稀松平常。
“啊,原来你是会常备遗书加死前自曝XP的性格嘛。”江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嗯……浏览记录——”
“这你别想!”
他在说谎。不管是刚才那个夸张的笑容,还是此刻故作轻松的语气,全都是为了让谎话显得更可信。因为笃定我没有直接证据,所以就开始动用自己的最高解释权了嘛,顺着他的意思先就这样过去确实简单,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江叙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那双暗沉沉的眸子里多了一点什么。
“害,就只是这样?”他摆了摆手。“那行吧,早点睡觉,妹妹。”
“你也别熬……哈?”
江澈刚准备松了口气。
“不是,你这是就叫上了……拜托,我是你弟,男的。”
“只是做个预热而已。”
“我只是有想法……”
“万一就成了呢?”
“……”
江澈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他瞪着江叙,江叙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在客厅里对视着,像一场无声的拔河。
然后江澈看见了江叙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表面上是真诚的,真诚得几乎滴水不漏,好像他真心实意地认为“弟弟想变成魔法少女”是一件值得全家庆祝的好事。但在那层真诚下面,还有一层东西。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像一根细针藏在棉花里,扎得不重,但位置精准。
他在怀疑。
而且他根本没有打算就此揭过。
江澈感觉一股冷意从脊背缓缓向上攀爬。那种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蔓延,最后在后脑勺炸开。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
西……八……
这家伙好像认真的。变身文看魔怔了嘛。
“唉,那随你了姐。”江澈决定放弃挣扎。他走上前,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那张A4纸,想把它从这场闹剧中抢救出来,“这张纸我就……”
指尖碰到了纸面。
然后纸没了。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江叙以一种令人发指的速度和精准度,将那张纸从他的指尖下方抽走。动作行云流水,对折,再对折,最后稳稳当当地放进卫衣口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如果我要的话我抄一份给你。”
江叙拍了拍口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另外,我男的,你该叫我哥。”
“你说你没接受过强化手术我是不信的”
江澈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江叙光着两条腿站在那里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我现在才注意到,所以在思考要不要吐槽你这上身卫衣下身内裤的风格。”
“家里嘛,想咋样咋样。”
“还有我也是男的。”
“嗯。”
江叙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弟弟是男的”和“我弟弟想变成魔法少女”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可以毫无冲突地共处一室。而更让江澈后背发凉的是,江叙的眼神里写满了“我还没说完”。
“所以想看你变身的样子。”
“我该如何向你展现不存在的东西。”
江澈的声调平平的,试图用这种毫无起伏的语气把话题掐死在摇篮里。但江叙根本不接这茬。
“你是在害羞吗?”他微微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兄长的认真,认真得让人毛骨悚然,“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你不是已经写在遗书里了吗?我觉得这不是只有一方死了才能说的秘密。在现在这世界,倒不如说是件好事……”
江叙突然凑近。
他的手搭上江澈的肩,力道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无法轻易挣脱的沉稳。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半臂。四目相对,那双暗沉沉的、一年来都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某种让人后背发麻的热忱。那热忱里混杂着好奇、关心,以及一种让江澈说不出话来的坦荡。
“我们是家人啊。”
江叙的声音压低了,语气庄重得像是在宣读什么重要声明。
“为了家人的眼福呸,关心,连这点小小的羞涩也无法忍受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澈瞪着眼,看着江叙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认真与正直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再动了动,又合上。最后他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话挤了出来。
“你他妈说瓢嘴了吧。”
“这只是愿望的一部分。”江叙面不改色。
“唉,行吧。”江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他伸手拨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往后仰了仰身体,拉开一点距离。江叙配合地后退了半步,但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说起来麻烦。”
江澈往沙发上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抬起一只手,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只手是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因为长期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怎么说呢,其实和那些正儿八经的魔法少女不一样。我也写的是‘像’吧。啊,嗯……”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客厅里依旧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站着,一个陷在沙发里。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不远处的楼房都只有隐约的轮廓。
江叙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揣在卫衣兜里,安静地等着。那姿态和他白天缩在房间里时没什么两样,沉默、耐心、像块石头。但此刻这块石头有了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客厅的地板上,稳稳的。
“哇呜,没过场动画嘛。”
“求你别破坏这个气氛。”
江澈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对上他的目光。
“我其实,应该是死过一回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制冷的嗡嗡声。那声音原本一直被忽略,此刻却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江叙没有动。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然后呢?”
江澈终于又想起了他曾作为研究员的身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澈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天晚上我被她扯断了四肢。很疼,疼到后来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动了一下,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死了一次对精神的冲击确实不小。”
“我靠,你怎么这么平静?”
“呃,你继续。”
江澈顿了顿,然后笑了,又立马叹了口气。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不是什么魔法少女,也不是什么天选之人。就是一个死过一次的倒霉蛋,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捡了回来,然后继续在这破世界里苟着。”
“他就是你今天找的人吗?”
“嗯。”
“有名字吗?”
“有,叫提比娅。”
“提比娅……哈……”
听到这个名字,江叙似乎想起了什么。
“怎么,你也认识?”江澈突然看向他。
“不认识。”
“那你这副表情。”
“嗯……下次遇上她的时候,你可以叫上我。”江叙想了想。“不过现在有其他的事要做。”
“什么?”“这个赛季快结束了,我还有个角色想换出来,得多刷几次牢。”
“这关我什么事?”江澈一瞬间被着不着调的回答弄得一愣一愣。
“但你总不可能现在又要去找她吧?”“哦,那也是。”“另外,你真的很漂亮。”
听到这句话,江澈感觉脑袋有点发热,不过倒是没红。
“那我谢谢你了。”“以后能一直这样吗?”“想屁吃。”
“也是,毕竟你还不完全嘛。”
江叙笑了笑,然后再江澈的目光中走回了房间。
“我靠,什么不完全了?当谜语人很爽是吧?!”
可不管门外这个柔软的身影如何拍门,门里的人都没有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