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克西NB 更新时间:2026/9/11 15:46:44 字数:4648

面馆坐落在老街的拐角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间关了门的彩票站之间。门面不大,三张折叠桌挤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和骨汤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这家店没有招牌,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耳朵不太好使,记性也一般,但面条下得不错,分量也足。店里没有菜单,只有一种面,辣子鸡丁浇头,十块一碗,爱吃不吃。奇怪的是,这种店在现在的世道里反而能活下来。可能因为便宜,也可能因为没人再有心思挑三拣四了。

江叙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灶台。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比前几天更乱了,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他盯着桌面上一道被刀划出来的浅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对面坐着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全身义体者。

那身形极高,即便坐着也比江叙高出一个头。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袍摆拖曳到地面,边缘绣着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祭服。长袍的剪裁宽松而庄重,在胸口处却大胆地敞开,露出一片复杂的内部结构——金属骨架、管线、以及几块隐约泛着暗红色光芒的核心部件。肩上披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从领口垂落,几乎要拖到地面。头戴一顶白色高顶礼帽,帽檐极宽,边缘嵌着一圈密密麻麻的、蜂窝般的镂空纹饰,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那是一种哑光白的仿生皮肤,没有毛孔,没有血色,嘴唇的位置是一道极细的金属缝隙,微微上翘,形成一个永远固定的、彬彬有礼的微笑。他的右臂与身体其他部分截然不同,整条手臂是暗红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理,手指细长而尖锐。左手则是银灰色的标准义体,指节处泛着哑光。

右手握着一柄巨大的武器,那东西通体暗红,表面生着嶙峋的棘刺和倒钩,形状像一把被放大了数倍的、扭曲的骨剑。剑身没有锋刃的弧度,反而布满了参差的裂口,像是一根从某种巨大生物体内抽出的肋骨,被强行打磨成武器的模样。那柄剑靠在他身侧的桌沿上,尖端抵着地面,几乎和他的肩膀齐高。

“啊呀,真是难得。”那个声音从金属声带里传出来,经过合成器处理后带着一层薄薄的回响,“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当时看见你的号码我都还以为是推销广告呢。”

江叙抬起眼。“从研究所被毁那天开始,我就没怎么和别人联系过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打好的草稿,“今天是确实有事。也在房间里待腻了。”

“待腻了。”对面的人咀嚼着这三个字,暗红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骨节撞击木质的声音,“你能说出这个词,说明状态还不错。我可是听说你这一年基本没出过房门。”

“听谁说的。”

“猜的。”颜青歪了歪头,那顶高顶礼帽随之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江叙沉默了几秒。面馆里的老板正在后厨剁什么东西,咚咚咚的声音从墙后面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话说……”颜青忽然开口,“真的是像上头的人说的,那废墟现在都还在移动?”

“可能吧。”江叙摆了摆手。“我脑子被程序搅得一塌糊涂,就算是有人把我的脑子挖了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这样啊。”颜青低下头。

“嗯,面来了。”

老板端着一个托盘从后厨走出来。两碗面,热气腾腾,红油浮在面条四周,一团辣椒半浸在汤里,鸡丁切得不大不小,码在面上整整齐齐。老板把碗放下,看了那个穿白袍的高大身影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后厨。

“话说,你全身只剩一个大脑了,还能吃东西?”

“我对于吃这方面还是挺在意的。”颜青拿起筷子,那只暗红色的手稳稳地夹住面条,“所以特意加装了相关的部件。味觉模拟器、消化液合成模块、还有一套专门用来处理辣度的缓冲系统。花了不少功夫。”

他把面条挑起来,送入口中。面条从那道金属唇缝间滑入,然后他的喉咙处亮起一道极细的蓝光,那是内部处理模块在工作。

“这家店你以前来过?”

“没呢,随便找的家。”颜青抖了抖筷子。“味道不错。”

“你我觉得你应该换个合成器。”江叙说。

“嗯?这声音有问题吗?”

“就像金属的回响……或者说,一个人在隧道里呐喊。”

“让你感觉到了什么?”

“嗯……”

江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红油在汤面上晃了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挑了一支面送入口中,辣味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看你的样子,那个作品应该是完成了吧。”他咽下面条,抬起眼,“颜青。”

颜青。

这个名字在一年前还挂在研究所的公示栏上,下面跟着一长串头衔——“色欲派系首席研究员”“侵蚀生物学特聘专家”“异质造物伦理委员会顾问”之类的。那时候他还是个人。至少从外表上看是。

“啊,你是说提比娅吗?”颜青放下筷子,帽檐下那双光学镜片里闪过一丝无法解读的光芒,“那孩子可是我毕生的心血。即使是我也再无法复刻出的作品。”

“因为你已经一块肉都不剩了。”

“没错。”

“亏你以前还是伦理委员会的,还是说现在这样做没关系?”

“放宽了不少,只要你还承认自己是个人就行。”

颜青坦然地点头,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起那只暗红色的右手,在面前张开,指尖的利爪一根一根地展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色欲派系,本质上是对自我的传播,名流千古,开宗立派,传递学识,都广泛的囊括在内。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骨节处的暗红色纹路绷紧,“我把我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寸皮肤,都融进了那孩子的身体里。那一根根神经,她身上每一处柔软的地方,都曾经是我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呢。”

“现在?”颜青歪了歪头,那顶高顶礼帽随之晃动,帽檐上的蜂窝纹饰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现在我只剩一个大脑了。还有这身义体。一个观察者。一个欣赏者。一个……父亲。”

他说“父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外面的阳光烘烤着地面,柏油路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偶尔有过路的人从面馆门前走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往里面多看一眼。一切平静寻常,像这个世界还没有崩坏一样。

莫名其妙,大家都已经适应了这一切。

“你看见过她了?”颜青问。

“没有。”江叙摇头,“只是听说。她杀了我弟,然后现在还缠着他。”

“嗯,这个,你在说些什么?”

“因为我弟没死。”江叙抬起手,用手指指向外面的街道,“而是变成了像那样子的存在。”

面馆对面立着一块广告牌。原本贴的是某种能量饮料的广告,但前阵子被官方征用了,换成了“异物灾害科普宣传栏”。海报上画着一个少女的剪影,长发飘飘,姿态优美,手里握着一团发光的能量。旁边的文字写着——“魔法少女:人类对抗侵蚀与异物的希望”。

“魔法少女啊……”颜青转过头,光学镜片聚焦在那张海报上,“提比娅那孩子,还真是会挑人。”

“我更倾向于只是意外碰见。”

“也有这种可能。”颜青点头。

“所以说,你弟弟是魔法少女?”

“对。”

“不过,还不完全。”江叙说,搅了搅自己面馆碗里面的面条。

“什么不完全?”

“他的形态。就这样说吧,他都没有自己的能力。”

“啊啊,那这可真是危险,没有完全展开吗?”颜青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那种金属合成音里多了一层低沉的共鸣,“不稳定的姿态,可是可能滑向异物那一方的。”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颜青将面条咽下,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在金属唇上抹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魔法少女的诞生,本质上是一个临界点现象。”他放下纸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只暗红色的利爪覆在银灰色的手背上,“强烈的情感,以足以破坏自我稳定的方式爆发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对自我、对自诞生以来构建出自我之物、对所行所愿之事毫不动摇,最终与那异界的残像共鸣。这就是所谓魔法少女的诞生。”

“也就是说,要重新进行这个过程?”

“也许还有其他方式。”颜青说,“毕竟只是不完全而已。与从无到有相比,他所需要的也许只是跨过那条线的力量。嗯,所谓临门一脚,也就是在走钢丝。”

江叙沉默了。他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是有什么让他动摇了吗?可是……”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我接受了程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已经将那一日发生的一切都忘了。”

颜青安静地看着他。

“可听到你声音中那金属的回响,我依然不安……”

“呃,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即使被忘了,也不代表并不存在。”江叙抬起头,直视着帽檐下那双淡蓝色的光学镜片,“你懂吧。身体记得。骨头记得。那天的声音、气味、疼痛。程序把它们从我的意识里抹掉了,但它们还在,在更深的海里面。”

“我也许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颜青没有接话。他的嘴角依然微微上翘着,那双机械眼睛里的光却暗了一瞬。

“也许,”他重新开口,“与那些属性相似的异物或者和其他魔法少女们接触,会有些帮助呢。”

“嗯……不失为一种方式。”江叙点了点头。

“要我帮忙给你们介绍吗?”

“嗯,麻烦了。”

江叙放下了筷子,转而去接了杯水。

“不过,关于提比娅,你打算怎么办?”

“啊。我会花时间去找她。将这个孩子随意放走果然不是个正确的决定,说不定还会被命名为灾害……”

“命名为灾害?,看来你对你的造物的力量很有自信。”“哈,毕竟她是模仿那些魔女而创造的,而且还是我毕生技艺与心血的结晶……

提比娅在你弟弟身上发生的事……嗯,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武器。”

他那只暗红色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推,一张名片大小的金属片从袖口滑出来,停在桌子中央。金属片表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某种极细的编码,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色欲派系的武器,比起一般的装备对付异物会方便些。你看如何?”

江叙低头看着那张金属片。他没有伸手去拿。

“武器嘛……不用了。”他轻声说,“我有准备。”

“啊,这样的话……”颜青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在狭小的面馆里显得格外高大,白色长袍的下摆拖曳到地面,那柄暗红色的骨剑被他随手提起,剑尖离地,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嶙峋的影子。高顶礼帽的帽檐几乎碰到了低矮的天花板,那些蜂窝状的镂空纹饰在阴影中泛着幽微的光。

“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吧,我尽力帮忙力。”

他看向店外。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白色的光。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泛白的叶背,一闪一闪的。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被风扯碎了又拼起来。

“今天天气不错。”颜青说,“你有多久没见过阳光了呢?不如趁着这次,四处走走吧。”

他低头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江叙,那张固定的笑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不真实。帽檐下的镜片折射出两点淡蓝色的光斑。

“毕竟我是你的朋友。”

浑身被替换成义体的颜青说着,抬起那只暗红色的手,在江叙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的温度模拟模块发出恰到好处的暖意,但那触感冰凉而坚硬,像是一块被晒热的铁。尖锐的爪尖在触碰的瞬间微微收起,精准地避开了布料。

江叙抬起头。

他看见颜青站在那片阳光里,高大的身躯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白色长袍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一截银灰色的金属脚踝。那柄骨剑在他身侧微微晃动,剑身上嶙峋的棘刺在地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如砂纸摩擦般的声响。

“你这副样子,”江叙忽然说,“和她像吗。”

颜青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那顶夸张的高顶礼帽在风里纹丝不动地立着,帽檐上的蜂窝纹路流转着微光。

“提比娅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金属合成器也无法完全掩盖其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柔软,“她可比我这副样子好看多了。”

他转过身,朝店外走去。白色长袍的下摆拂过门槛,那柄暗红色的骨剑被他单手提着,剑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了。”

江叙一个人坐在面馆里。面前的碗已经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覆在汤面上。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疲惫的眼睛。

不想吃了,但又感觉有些浪费。

外面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在白天出过门了,于是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又在影子和阳光的交界处站住。

转身。

“呃,老板,两碗面多少钱?”“二十。”“行”

“支付成功,贰拾元。”

那厮果然没有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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