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噢哥,你回来啦,话说晚上咱俩吃啥……”
江澈的声音从客厅沙发上懒洋洋地飘过来。他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方,两条腿搭在扶手外面,脚趾无意识地勾着沙发边缘的布面。听到开门声,他偏过头,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等,等会!这两把刀你从哪掏出来的?!”
江澈猛地坐正,手机差点脱手砸在脸上。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江叙手里那两把东西上——一把握在右手,白色刀鞘,在尾端渐变成蓝色,鞘身修长,线条呈一道微微的弧状;另一把提在左手,红色刀鞘,鞘面隐约泛着一层暗光,像是涂了某种特殊的漆。
“喔,这个啊。”他把左手的红色刀鞘那把随手一抛,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
江澈下意识伸手去接。刀落入掌心的瞬间,他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我靠挺沉……”他双手握住刀鞘,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迅速转为凝重,“真家伙?”
“啰里啰嗦的干什么呢。”江叙已经走到门口了,一手搭在门把上,侧过半张脸回头看他,“这可是,让你适应作为魔法少女的战斗的训练啊。”
江澈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把沉甸甸的刀,满脸蒙圈地眨了眨眼。
“我……”
门已经开了。
楼顶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江澈那一头灰发四处乱舞。他蹲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后面,一手攥着暴怒的刀鞘,一手捏着半块没啃完的薄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这就是你所说的出来吃啊。”
“你就说是不是出来吃了吧。”
“我说……像我们俩这样蹲在楼顶上,真能碰上个侵蚀体吗?”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不至于到烂大街的那种地步吧。”
江叙蹲在他旁边,也一直低头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
“没错,机率不大。”江叙的声音很平,“不过要是真碰上了你也不敢上的吧。”
“那你真是太有眼光了。”江澈哼哼两声,把最后一口薄饼塞进嘴里,碎屑沾在嘴角,他随手用袖子一抹,“我连只鸡都没杀过的,你给我把刀我就敢冲?笑死。”
他把包薄饼的油纸揉成一团,起身想去扔垃圾。结果蹲太久腿麻了,刚站起来眼前就一黑,天旋地转。
“这站起来还眼前发黑……”他扶着矮墙晃了两下,腿像踩在棉花上,“腿都麻了,我俩到底还要蹲多久?”
“两个小时。”江叙竖起两根手指。
“啊好吧……”江澈无奈叹气,又慢慢蹲回去,把油纸团攥在手里,百无聊赖地往楼下张望。
街面上很安静。路灯亮着,但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街口。便利店门口摆了两张塑料桌,几把椅子,其中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话说,你看见那个人没有?”
“哪个?”
“坐在便利店门口桌子边的那个。”
江叙的视线偏了偏。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门口那片区域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一个身影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饮料。
“噢……看到了。”江澈眯了眯眼,“这大晚上的戴个墨镜是什么鬼。”
“她在监视我们。”
“哈?真的假的?”江澈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赶紧压下去,“这都能看见?”
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长发从帽檐下露出一截。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镜片在便利店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反光。她坐得很直,很稳,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值勤。
“那人应该是官方的吧。”江叙收回视线,“巡逻?举报?都有可能。”
“那现在可咋整?”
“有什么关系,又没妨碍什么。”
“你说行,那便行。”
然后江叙忽然直起了背。
他的目光越过矮墙,锁定在街道的尽头。那个方向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逐渐清晰——干瘦、佝偻,四肢的比例极不协调,像是把人体拉长了再胡乱拼接起来。它的头骨细长而尖锐,末端像一柄没有刀柄的刀锋。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龟裂的壳,裂缝之间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脉动,像是余烬被风吹亮。
“啊……”江叙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看见了。情感与罪孽,侵蚀体,暴怒。”
“等等,别——”
“看你的了。”
江叙的手搭上江澈的后背。分明是个窝在家里一年没动过的文职,却只手把想要往后退的他拉了回来。
等到他反应,江澈只感觉一股力道从背后涌来。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脚下的矮墙瞬间变成遥远的背景。风灌进嘴里,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有喉咙里挤出一声:
“我可去你的啊啊啊——!”
江叙目送着他消失在楼顶边缘,嘴角微微动了动。
“记得变身。”
不然掷地有声,粘在地上容易抠不下来。
空中,江澈的身体在被抛出的弧线顶端停留了一瞬。然后变化发生了。那层属于少年的轮廓像是被水浸透的纸一样融化、重组。灰色的中长发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四肢收缩拉长,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嚓声。等他下坠到第三层楼的高度时,已经变成了那个纤细的、穿着松垮外套的少女。
然后她砸在了地上。
准确地说是以脊背落地。她的后背撞上水泥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冲击力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一口气堵在喉咙口,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不是,妈耶!”
她还没从剧痛中缓过来,就看见一道细长的黑影朝自己的胸口刺来。那侵蚀体的头骨尖端像一柄天然的匕首,带着暗红色的余光,直奔她心脏的位置。江澈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侧边一滚,那刀锋一样的头骨擦着她的肩膀扎进地面,水泥地被捅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她连滚带爬地躲过后续的几击。那东西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令人窒息的精准。它干枯的四肢在行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裂缝里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呼吸。
“不是我刀呢?!”
江澈终于找到一个空档,一脚踹在那东西的躯干上。触感像是踹在一棵枯死的树上,又硬又脆,但确实把它踢退了几步。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两只空着的手。暴怒的刀还在楼顶,她没拿下来。
不过也是,谁在那个时候还想到特意抓把刀?
那侵蚀体重新调整了重心,又朝她冲来。
来不及想了。江澈伸手,一把捏住了那颗刀锋一样的头骨。掌心在接触的瞬间传来一阵灼痛,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她咬紧牙关没松手,然后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从灼痛的部位开始蔓延。
暴躁。
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暴躁。像是有人在她血管里灌了汽油,然后划了一根火柴。她想砸东西。想把这颗脑袋捏碎。想把这世界撕开一个口子。
但更快的是,那之下的虚弱感。
侵蚀体的身体在颤抖。江澈能感觉到掌心之下那些干枯的裂缝在扩张,红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沿着她的手指攀爬。这东西的躯壳像干柴,而此刻那些缝隙里的星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烧向它自己,也烧向她。
痛。热。怒。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楼顶。
江叙在江澈被扔下去的同一刻就站了起来。他弯腰拾起白色刀鞘,拇指按在刀镡上,刀身出鞘一寸,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信号。
楼下巷口,那个原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身影已经站起来了。
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一道利落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角。她的身形修长,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带着训练过的痕迹。深色连帽衫下,一截黑色战术服的袖口露出来,上面别着一枚极小的金属徽章。
隔着一长串距离,两人的目光对视。
她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江叙已经从楼顶下来了。
当然是走的楼梯。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对峙。那个女人——沈鸢——偏了偏头,视线从江叙脸上扫到他手中那柄出鞘一寸的白刀上。
“让开。”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江叙没有动。
沈鸢没再废话。她右手往腰后一探,抽出一柄短刀,刀身不过一尺来长,但刃面泛着一种特殊的、像是被处理过的暗蓝色光泽。她前踏一步,刀锋贴着风切向江叙的肩颈。
江叙抬刀格挡。
白刀出鞘,刀身漆黑,连灯光都像是被它吸进去了一样。两刀相交,发出一声脆响。沈鸢的力道极大,震得江叙虎口发麻,但他没有后退,反而用刀身贴着对方的刀刃往上一滑,将她的刀锋向侧面拨开。
“你……想要干什么?”沈鸢问,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应该问我是谁吗?”
江叙低身,向前斜斩。白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轨迹像是切开了空气本身。沈鸢侧身避开,脚下一转,整个人已经绕到了江叙身后。她的长刀——那柄短刀不知何时换成了更长的一柄——向后一捅,刀尖直奔江叙的后腰。
江叙闷哼一声,却没有躲。他反手一把握住了刺向自己的刀尖,手指紧紧扣住刀身。
“啊——哈。”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说起来我还挺弱的。”
沈鸢的瞳孔缩了缩。她抽刀。刀身纹丝不动。江叙的手掌像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刃面。她能感觉到刀锋确实切开了他的皮肤,切进了肌肉,但再往里,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他的手掌内部结构密实得不像人类,肌肉纤维在刀刃周围紧绷着,将钢片牢牢咬住。
“怎么,抽不出来吗?”江叙侧过头,那张苍白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平静,“没想到我的手这么硬,对吧?”
两人僵持在原地。沈鸢的刀被锁住,江叙的血沿着刀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江澈的喊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咒骂。那侵蚀体被踹飞的动静,隔了两条街都能听到。
沈鸢的目光偏了一瞬。
只有一瞬。
江叙的左手已经动了。他没有用刀,而是用那只空着的手猛地拍在沈鸢的手腕上。力道精准而短促,震得她手指一松。然后他整个人向后一撤,刀刃从他掌中滑出,带出一串血珠。
他转身就跑。
沈鸢想追,但巷子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侵蚀体的嘶吼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少女气急败坏的叫骂混在一起。她的视线在江叙的背影和巷口之间切换了一瞬,最终跺了跺脚,朝巷子那边冲了过去。
江叙从另一条路拐进巷子的时候,江澈正双手掐着那侵蚀体的脑袋,整个人像个人形喷火器一样往外冒着热浪。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光,嘴里还在骂着什么听不太清的东西。
“什么鬼,谁才是暴怒……火吗?”
江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虽然不能说没效果,”江叙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后领,“但这样可不容易杀掉这种东西。”
“额,那怎样?”
江澈被拎着后领往后退了两步,手上还死死掐着那东西不放。江叙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那侵蚀体的脑袋已经被烧得只剩半截了,冒着黑烟,发出嘶嘶的声响。
“先走吧。这东西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他拽着江澈往巷子另一头走。江澈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已经冲进了巷口,手里的刀泛着暗蓝色的光。她看到侵蚀体的惨状时愣了一下,然后抬眼望过来。
江叙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麻烦你了”。
然后他拎着还在冒热气的弟弟,或者说妹妹拐进了夜色里。
沈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半死不活的侵蚀体。片刻后,她掏出通讯器,按下一个键。
“目标接触。两名。一名魔法少女,状态不稳定。另一名……不明。手掌硬度异常,疑似非人类改造。已逃脱。”
“疑似使用了认知阻碍技术,无法获得相应的特征信息。”
她顿了一下。
“但也许后面在该地区会再次碰见。”